第4章 我不脏的
  当天晚上,她便做了噩梦。
  梦里,楚烬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还是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冷颼颼地盯著她。
  她想跑,跑不动,有人把她按在地上。
  膝盖压著她的后背,骨头都要碎了一样。
  楚烬居高临下看著她,像看一只螻蚁。
  “罗苒,你可知罪?”
  她趴在地上,那目光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哭喊得哑了嗓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
  “大爷我错了,我不该偷您银子……”
  “只是银子?”
  他打断她,阴鷙的目光顺著她的脸往下滑,落在她胸口。
  那目光像冰刃,一寸寸剐著她的皮肉。
  她羞耻得抖的更加厉害,哭著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期期艾艾地想解释清楚,
  “那日您伤得太重,昏迷不醒,咽不下捣碎的药糊糊,又没有水……我怕您死了,情急之下,只能用……只能用乳汁把草药稀释……”
  “你竟敢给本將军餵这骯脏的东西。”
  楚烬刚毅俊朗的脸上是神情厌恶至极的神情,声音阴森凶恶。
  她眼泪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解释,
  “小玥还在吃奶,所以我每日都会擦洗的……我没有乱七八糟的病……我不脏的,真的不脏的……”
  她说了多少遍也不记得了,只是不停地重复。
  楚烬的神情没有一丝鬆动。
  鞭子扬起来,上面滴著盐水。
  冷冽的男声一声令下,沾著盐水的倒刺长鞭狠狠抽在她身上,疼得她撕心裂肺,满身是伤。
  小玥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她想抱,却动弹不得。
  罗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夜还很深。
  小玥在她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她捂著胸口喘了半天,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襟上,冰凉一片。
  梦里楚烬眼底毫无温度的冷意和自己惨然的绝望,还清清楚楚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已经醒了,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后背发凉。
  脑子里全是楚烬沉冷阴森的模样……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睡不著。
  狭小的房间里静得可怕,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她实在躺不下去,轻手轻脚掀开薄被。
  拢了拢身上粗布衣裙,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深夜的风带著几分凉意,一吹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却也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不少。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一片朦朧柔和。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楚府,到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竟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罗苒沿著廊檐慢慢走,只想找个通风的地方站一会儿,让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平復下来。
  她不敢走远,只在就近的小庭院里徘徊。
  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满的都是梦中楚烬的模样。
  罗苒不由想,那时的楚烬一直昏迷,应该並不记得自己给他餵了什么吧?
  他真的还在找那个偷他银子的人吗?
  如果真的找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是不是也像那个偷东西的下人一样,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最后半死不活地扔出去?
  一想到这里,罗苒便浑身发冷。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出事了,小玥这么小,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神不寧越想越怕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伴隨著低低的交谈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罗苒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躲,可廊下一片空旷,根本无处可藏。
  只能慌忙低下头,垂著眼帘,缩到廊柱阴影里。
  两道身影渐渐走近,月色下,轮廓越来越清晰。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挺拔高大,一身玄色衣袍,身姿如松。
  哪怕只是隨意走著,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正是罗苒此时最怕见到的楚烬。
  他身旁跟著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子,一身鲜亮衣袍,步態轻佻隨意,五官周正眉眼带笑。
  正是二房的大公子,楚乘风。
  楚家身为帝都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至今並未分家。
  如今府里共有三房,大房老爷前几年去世,生前官居二品大理寺卿,因政绩卓著被先帝赐爵。
  虽已不在人世,爵位却传了下来,如今由楚烬承袭,楚家家业也由他执掌。
  二房老爷尚在,膝下有楚乘风这位嫡长子,府里上下都称一声“二爷”。
  罗苒来府里这些日子,听过不少关於这位二爷的传闻。
  整日里斗鸡走狗,花街柳巷,没个正形,把二房夫人气得头疼。
  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张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得二房老爷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堂兄弟二人显然是在外赴宴晚归,身上都带著淡淡的酒气,不算浓烈,却足以让人一闻便知。
  罗苒把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只盼著他们快点走过去,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事与愿违。
  楚乘风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廊下站著的纤细身影。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罗苒身上,上下一扫,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这府里的丫鬟婆子,他大多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
  月光底下,乌黑长髮披肩,生得白嫩娇软,眉眼温顺,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粗布衣裙,也遮不住那一身柔柔弱弱的气韵。
  楚乘风本就风流,见了这般標致的小娘子,脚步顿时挪不动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轻佻的笑意,开口问道,
  “哟,这是哪里的小丫鬟?怎的这么晚还在这里站著?”
  瞟到罗苒身上深蓝色的下人装,
  “你是哪房里的?这么娇俏的,怎么从前没碰上过?”
  罗苒后退一步,因为楚乘风轻挑的话语脸不由烧起来了。
  又惊又羞,手足无措地低著头小声道,
  “大爷”
  “二爷。”
  她声音轻轻软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楚乘风听得心头一痒,笑意更浓,往前又凑近了几分,嘴里的话越来越没边儿,
  “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月色这么好,一个人站在这里多无趣,不如隨我去我院里,赏赏月,吃点小酒说说话?”
  这话里的挑逗意味,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