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们和离
  夜深,雨停了。
  谢清渊推门进来,宋窈正坐在灯下看书。
  烛火昏黄,映得她的侧脸愈发苍白,整个人瘦伶伶的,水灵灵的眼睛也不似从前了。
  谢清渊略感疲惫,他才安抚好柳如眉,就又来哄宋窈。
  可意料之外的,没想到宋窈竟然会这么安静乖顺。
  “窈娘。”
  他唤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宋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翻册子。
  他应是刚从柳如眉院子里出来,身上还沾著一身柳如眉惯用的脂粉香气,宋窈觉得更噁心。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从前宋窈总会因自己对柳如眉的关照吃味,这次事情又闹得有些大,还推了她一把,所以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哄。
  可宋窈却这样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开口了。
  “晚时的事……”谢清渊顿了顿,“你別多想。”
  宋窈翻了一页书。
  “阿眉那边,那几个泼皮实在太过分了,围著她满嘴污言秽语,她一个弱女子,嚇得浑身发抖。那种情形,我总不能不管。”
  又翻了一页。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阿眉在京城无依无靠,除了我还能指望谁?你不一样,你有我,有谢府,什么都不缺。”
  宋窈仿佛听到了有趣的,唇角轻勾,浮出一个笑。
  她有谢清渊,有谢府,什么都不缺?她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宋窈的確没想过谢清渊会来看她,果然,来了也是劝她安分乖巧,说这所有话,不过都是为了逼自己让著柳如眉罢了。
  谢清渊皱起眉,看著她。她这样不说话,他心里实在没底。他寧愿她哭,她闹,或者像上次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不理人……那样他才知道怎么哄。
  可宋窈就这么坐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不知往哪里放。
  “窈娘。”谢清渊伸手去握她的手,“我推你那一下,有没有事?”
  宋窈的手微微一缩。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出去,落在膝上,不动了。
  “我没事,三爷不必耗费心思在我这里。”
  谢清渊的手僵在那里,脸上有些掛不住,乾笑了一声:“都不让为夫碰,还说没气?”
  宋窈合上册子,有些乏了,不想再听谢清渊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我不生气。”
  谢清渊还是不信。
  他看著她那张冷淡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浮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生了妒忌,可你想,那种时候我哪有功夫想別的?阿眉在雨里淋著,那几个泼皮还在骂,我总不能先顾著给你送伞吧?”
  宋窈的目光终於动了动。
  他以为,只是那把伞吗?
  谢清渊还在继续说:“后来我不是也淋著雨回来的?我也没和她一起撑著,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宋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只是……空。
  像是一口枯井。
  谢清渊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移开视线,稳了稳心神:“行了,此事就算过去了。我知道你委屈,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在家中专心陪你几日,去哪里都可以,好不好?”
  谢清渊篤定这个条件宋窈会心动。
  自从几年前入了仕途,能陪著她的时候就越发的少了。谢清渊记得,有一年宋窈的岁旦心愿,便是他能多陪陪她。
  许下这样的诺言,宋窈应该就再顾不上胡闹了,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他说著,又去拉她的手。
  但宋窈却一下怔住了,茫然的看著谢清渊。
  这算……什么补偿呢?
  谢清渊是不是认为只要这样说,自己就应该开心起来?
  可宋窈太累了,她再也没办法因为谢清渊愿意陪著自己而开心了。
  宋窈觉得胸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吹进来,带著雨后潮湿的凉意,檐角还在滴水。
  “三爷。”她背对著他,声音很轻。
  “嗯?”
  “我们和离吧。”
  谢清渊一愣。
  “什么?”
  “和离。”宋窈转过身,看著他,仍旧和当年决定与他私奔时一样认真:“只要和离,三爷就可以娶柳如眉,永远护著她了。”
  谢清渊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在听一句没头没尾的胡话。
  “和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逐渐轻蔑,而后看著宋窈,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脑子还烧著。
  不是。
  她清醒得很。
  谢清渊忽然笑了一下:“窈娘,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別拿这个嚇唬我。”
  他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弃女,是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离了谢府你去哪儿?”
  谢清渊理所当然的篤定,陈述著事实,一个宋窈不可能不明白的事实。
  这些年,宋窈在京城的名声只有坏没有好,她要是再和离了,街巷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她。
  她敢吗?
  谢清渊看著她,目光甚至带著几分怜惜。因为他觉得妻子可怜,可怜到需要拿这种话来嚇唬他,可怜到连闹脾气都闹得这样荒唐。
  宋窈听见谢清渊这样说,反而不明白了,茫然的看著他,他为什么要担心自己呢?在一起时他都不在乎自己,和离后一別两宽,不应该更觉解脱吗?
  那日摔了泥人,也是他自己说的后悔与自己成婚的。
  而且他那么喜欢柳如眉,柳如眉又曾放言绝不为妾,和离了,正好可以娶她为妻。
  这是宋窈思量过后的结果,於他,於她,都好。
  宋窈摇头,认真道:“三爷,我不是……”
  但谢清渊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认为今日宋窈为这事闹得过了,自己都已经撇下顏面来哄了还不满足,竟还拿和离一事不断要挟。
  “下次,不许再用这个藉口威胁我,明白了吗?”
  这是警醒,下不为例。
  他冷冷瞧了一眼宋窈,再不想看她一副委屈做戏的模样,收回目光,推门就离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一室昏黄。
  谢清渊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宋窈这是在做戏要挟,可还是在听到“和离”两个字时心里一紧。
  和离。
  她也真能说出口,倒也不怕自己真的同意了。
  不过只是推了她一下,又没真伤著她。
  深居宅邸的女子就是爱小题大做。
  谢清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宋窈一直让他签了书房的文书,只是诸事繁杂,许久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让宋窈一直记掛著,於是便准备去瞧瞧。
  可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
  他回过头,是府里的管事。
  管事急忙站定,躬身道:“三爷,您让查柳姑娘那几个亲戚的底细。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