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目光悄然在御座上的皇帝与面色铁青立於武官班列前方的顾国公之间来回移动。
  顾国公面色骤沉,大步流星跨出武官班列。
  他抱拳向御座深深一躬,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下情回稟!”
  “犬子莽撞失手,致长公主爱子殞命,此乃事实,臣绝不推諉!臣教子无方,甘领罪责!”
  “但是事出有因!当时醉春楼內眾人皆可为证,乃是长公主之子先行动手挑衅,言语辱及我顾氏门楣,更持酒壶欲击犬子头面!”
  “犬子年轻气盛,出於防卫格挡,推搡之间,对方不慎绊倒,后脑撞击桌角,此实乃意外,绝非蓄意谋杀!”
  他向前半步,声音愈发沉凝,目光毫不避让:“陛下明察!长公主之子素日行事如何,京城亦有公论。若论骄纵滋事、殴伤平民、败坏法纪,桩桩件件,岂在少数?”
  “臣恳请陛下,勿使悲情掩蔽事实,勿使溺爱凌驾国法!犬子有罪,当依『过失伤人致死』之律论处,该流徙该监禁,臣绝无怨言!”
  “但若硬要栽以『故意杀人』之重罪,臣不服!顾家满门忠烈,歷代为国血洒疆场,亦不容此污名加身!”
  萧烬的目光从顾国公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大理寺卿李茂华身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殿內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李卿,此案既由大理寺审理,依你所见,事实律条,究竟如何?”
  李茂华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稟道:“回陛下,经臣等反覆查证核实,现场情形確如顾国公所言,双方爭执互殴,长公主之子失足撞及桌角致死。”
  “但毕竟出了人命,顾公子罪不至死,但也不会轻判。”
  萧烬:“那为何不判?”
  李茂华额角渗出细汗,“是长公主殿下悲愤难抑,坚持认为此为蓄意谋杀,对臣等擬判之结果拒不接受。”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且丧子之痛令人感同身受,臣等……实不敢贸然定讞。”
  “哦?”萧烬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朕竟不知,何时起,我国刑律典章,判案定罪,需得看一位公主的脸色,依一位公主的心意来定了?”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无论是文是武,心中皆是一凛,齐刷刷跪倒在地。
  李茂华更是伏身不敢抬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烬並未叫起,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头顶,声音里带著厌倦与嘲弄:“爭风吃醋,狎妓斗殴,闹出人命,已然將朝廷和朕的顏面置於地上践踏。”
  “如今,还要在这金鑾殿上,挟亲贵之势,以悲情为刃,逼迫国法退让?”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眾臣惶恐:“陛下息怒!”
  刘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看来长公主此事是触到陛下的底线了。
  萧烬:“李卿,现在知道该怎么判了吗?”
  “臣知晓!”李茂华伏地应道。
  话已至此,他若再迟疑,这身官袍恐怕真就穿到头了。
  看来,这京城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萧烬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李茂华会意,躬身退回班列,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们这个陛下,年纪轻轻气势可不小,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侍立一旁的李范適时上前,扬声唱道:“无事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眾臣山呼跪拜,直到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才陆续起身。
  许多人面面相覷,暗自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高声议论,只沉默而迅速地退出大殿。
  林父隨著人流走出宫门,夏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背上微微发凉。
  陛下今日当朝敲打,態度之明確,出乎不少人意料。
  长公主与顾国公的这番较量,结果似乎已不言而喻。
  只是长公主可能不会就此罢休。
  算了,皇家的家事儿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置喙。
  回到府中。
  林父叮嘱林清顏:“两日后殿试,务必沉稳应对。陛下近日心绪颇为……烦躁,文章策论,当以务实持重为上。”
  林清顏乖巧应下,心中却想,皇帝心情不好?
  那正好,说不定殿试时没那么心思考论,自己混个中等偏上的成绩,安稳入仕更容易达成。
  而且殿试那么多人,应该不会在意他。
  ……
  翌日,御书房內,萧烬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殿试的具体章程。
  臣子们各执己见,议论声略显嘈杂。
  萧烬斜靠在桌案上托著下巴,闭著眼让人看不出神情。
  一名小太监悄步走到李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范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只得硬著头皮,趋步至萧烬身旁,弯腰轻声稟报。
  萧烬听罢,睁开眼,眉宇间浮起一抹清晰可见的烦躁。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让她进来吧。”
  “是。”李范应声退出。
  御座之下,几位大臣还在为某个细节低声爭论。
  萧烬看著座下吵的乱鬨鬨的臣子,冷不丁的开口,压过了吵闹声:“今日就议到此。你们想吵回去再吵,等商量出个统一章法,再来找朕。”
  眾人倏然噤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行至门口,正与一位身著华服、面罩忧愁的女子迎面遇上。
  眾人心头一凛,纷纷低头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华略一点头,目光没有停留,径直隨著引路的李范步入房內。
  大臣们直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长公主这次来是什么目的。
  不过结果可能不能如长公主的意,毕竟陛下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何况这次確实是长公主的错。
  只希望陛下对这个长姐还有一丝情意吧。
  御书房的门在长公主身后轻轻合拢,將外间的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开来。
  房內一时寂静
  萧华垂首,依礼福身:“臣萧华,参见陛下。”
  “皇姐起身吧。”萧烬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李范,给长公主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