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国歌
  美二师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残部的围歼战结束了。
  枪声渐渐稀疏了。
  志愿军的战士们跑到了公路上。
  公路上遍地都是被打坏的车辆——卡车、吉普车、装甲车,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上,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烧成了铁架子。美二师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的车辆全扔在了这里。
  但也有很多车是完好的——美军跑得太急了,有的车还没来得及开就被堵住了,有的车司机被打死了但车没坏。
  战士们开始清理缴获的物资。
  有的卡车发动机还在转——轰轰地响著,排气管冒著白烟。打开车门一看,座位上没人,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通信车上的美军电台还没关机——指示灯闪著绿光,喇叭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波杂音。
  战士们在车上翻来翻去,翻出了各种东西——照相机、收音机、望远镜、罐头、巧克力、香菸。有的人不认识照相机,对著镜头看了半天,不小心按了快门,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把自己嚇了一跳。
  有人翻出了一台收音机。
  是一台美军制式的手摇收音机——橄欖绿色的外壳,金属旋钮,比手掌大不了多少。那个战士摇了几下手柄给收音机充电,然后拧开了开关。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
  那个战士拧著旋钮调频——杂音中间偶尔冒出几个英文单词,又消失了。他继续拧。
  然后——
  从收音机里传出了一段旋律。
  一段所有人都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旋律。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国歌。
  北京。
  从祖国的心臟传来的声音。
  那个战士愣住了。
  然后他跳了起来。
  “北京!“他举著收音机,朝四面八方喊,“北京!是北京!国歌!“
  周围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几十个人挤在一辆美军卡车旁边,听著那台巴掌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旋律。
  雄壮的旋律在寒冷的夜空中迴荡——穿过瀰漫的硝烟,穿过燃烧的车辆残骸,穿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片,穿过每一个战士被烟燻火燎的脸庞。
  有人跟著唱了起来。
  声音很小——沙哑的、疲惫的、带著哭腔的。
  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
  歌声从一辆车旁边传开,传到了下一辆车旁边,传到了公路的对面,传到了山坡上的战壕里。一个人唱,十个人唱,一百个人唱。
  山沟里沸腾了。
  整条公路上的志愿军战士都在唱。有的人站著唱,有的人蹲著唱,有的人靠在被打坏的卡车上唱,有的人坐在弹坑的边缘唱。有的人唱著唱著笑了起来——因为胜利。有的人唱著唱著哭了——因为身边倒下的战友再也听不到了。
  国歌在朝鲜西部的山谷中迴荡。
  冷月寒星之下。
  硝烟未散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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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龙源里以南。葛峴岭。
  郭忠田带著他的排在黑暗中爬上了葛峴岭。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连。一百多人。
  他们是113师向南迂迴的部队,任务是在葛峴岭上设置阻击阵地,堵住龙源里以南的公路。
  葛峴岭是个好位置——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两道山脊之间的峡谷中穿过。山脊不算太高,但两侧的坡面陡峭,灌木丛生。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整条公路一览无余,就像坐在看台上俯瞰一条跑道。
  郭忠田到了阵地之后,没有急著挖工事。
  他先做了一件事——爬到了山脊的最高处,朝北面看了一眼。
  北面大约三公里处,有灯光。零零散散的手电筒光和车灯,在黑暗中像几粒萤火。
  英军。
  英军第27旅米德尔塞克斯团第1营——曼少校的部队。他们昨晚从南面北上,打了三公里没看到路障就停了下来,现在正在三公里外的公路上就地宿营。
  郭忠田所在的连插到了曼少校的南面——等於堵住了英军第1营的退路。曼少校如果明天继续北上,就会撞上龙源里的路障。如果掉头南撤,就会撞上郭忠田。
  前后都是中国人。
  曼少校还不知道。
  郭忠田从山脊上下来,把三个班长叫到了一起。
  “听好了。“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著地图,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之后,美国飞机一定会来。敌人被堵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呼叫空中支援。飞机来了先炸什么?炸阵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所以——我们要在真阵地旁边布设假阵地。“
  三个班长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布?“一排长问。
  “简单。“郭忠田站起身来,朝山脊的另一侧指了指,“看那边——山脊的北坡,朝著敌人的方向。在南坡上挖几段假战壕——不用深,半米就行,能从空中看出形状就够了。战壕里放几个假人——用棉衣裹著树枝和石头,摆成趴著的姿势。战壕旁边堆几堆土,做成迫击炮阵地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
  “真阵地——挖在山脊的反斜面。朝南的那一面。等飞机把炸弹全扔在假阵地上,真阵地毫髮无损。“
  “再加一样东西。“郭忠田补充道,“在假阵地附近点几堆火——用湿柴,烟大。天亮之后升起来,飞机远远就能看到烟。飞行员看到烟就以为那是我们的阵地,会往那边扔炸弹。“
  一班长咧嘴笑了:“排长,你这是给飞机画了个靶子。“
  “就是给他画靶子。“郭忠田说,“让他炸个痛快。炸完了该我们打了。“
  全排开始动手。
  一半人挖真阵地——在山脊北坡的反斜面上,利用岩石和冻土构筑掩体和射击位。战壕挖得不宽但很深,上面盖上原木和冻土块,从空中看不出来。
  另一半人布假阵地——在南坡上刨出几段浅沟,用棉衣和树枝扎了十几个假人,摆在沟里。又用石块和土堆了几个假炮位,插上几根木棍充当炮管。
  干了两个多小时。
  天亮之前,一切就绪。
  郭忠田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爬到山脊上,从敌人方向的角度往回看——北坡上的假阵地在晨光中隱约可见,战壕、火力点、迫击炮阵地,有模有样。
  然后他转身看了看南坡的真阵地——什么都看不到。山脊的稜线挡住了视线,真阵地完全隱蔽在反斜面上。
  “行了。“他说,“都进掩体。等天亮。“
  全连钻进了南坡的掩体里。
  北坡上,十几个“棉衣人“趴在假战壕里,安静地等待著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