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陨落
  史密斯站在塌方带的边缘。
  他看到了方天朔。
  一个穿著土黄色棉军装的年轻人——很年轻,二十出头——从公路上走过来,身后跟著一百多名中国士兵。走路的姿態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参谋说的那个人。fang。
  年轻。会说流利的英语。眼睛很亮。有一种不属於他年龄的沧桑。
  方天朔在距离史密斯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
  史密斯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公路上所有的陆战队员。
  几千人。散布在公路两侧、岩壁下、弹坑里、山坡上。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冻伤、飢饿和绝望。但他们的眼睛——当史密斯转向他们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他。
  史密斯的嗓子已经哑了。左耳失聪,右耳的耳鸣还没有停。脸上的冻伤裂口在流血。大衣上全是灰尘和碎石粉末。
  但他站得很直。
  “陆战一师的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在凌晨的寒风中,声音传不了太远。但公路上安静极了——几千人屏住了呼吸——所以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从瓜岛到冲绳,从冲绳到仁川——陆战一师经歷了无数场战斗。你们中间有的人在太平洋上打过日本人,有的人在仁川的海滩上踩过地雷。你们在柳潭里守过阵地,在下碣隅里坚守过防御圈,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里走了二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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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
  “你们在这场战爭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你们的勇气、你们的坚韧、你们的忠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將永远记载在陆战队的史册中。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点不会改变。没有人能抹掉。“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现在——前方的道路被堵死了。咸兴和兴南港已经被中国军队攻占。我们没有退路了。“
  公路上极安静。
  “我不想用陆战一师年轻人的生命,去持续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你们的父母在等你们回家。你们的妻子在等你们回家。你们的孩子在等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
  “我希望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跟隨这位方將军。“他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方天朔,“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之前——他已经妥善安置了我们一千名重伤员,他们都得到了良好的治疗。他会给你们提供温暖的住所、乾净的水和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
  “去吧。在战俘营里保持健康的身体,保持陆战队员的尊严。等战爭结束。活著回家。“
  “活著回家——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公路上沉默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的肩膀在抖。有人的眼眶红了——冻僵的泪腺终於挤出了一点液体,在冻裂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跡。
  史密斯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方天朔走了两步。
  走到了方天朔面前。
  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史密斯低下头——他比方天朔高半个头——凑到了方天朔的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方天朔的耳朵。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要以为我没有看穿你的把戏。“
  方天朔没有动。
  “你的伎俩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史密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头。“
  方天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老头。
  他叫他老头。
  史密斯退后了两步。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面对著方天朔,缓缓抬起右手,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一个標准的美国军礼。
  敬得一丝不苟。
  方天硕也还了一个军礼。
  这两位在东线战场上的谋略大师,彼此表达了最高的敬意。
  然后史密斯把右手从太阳穴旁边放下来——指了一下周围的陆战队员。
  “take care of my boys.“
  照顾好我的孩子们。
  “谢谢。“
  他说完了。
  然后他的右手从指向陆战队员的方向收回来,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方天朔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但史密斯的手更快。
  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口抬起。对准了太阳穴。
  “砰。“
  枪声在凌晨的山谷中迴荡。短促的、清脆的、像一根弦断了的声音。
  史密斯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睁著。失去焦点的瞳孔朝上看——看著天上的星星。
  多漂亮的星星。
  和德克萨斯的星星一样。
  他的身体向后倾斜,越过了塌方带的边缘——脚下的碎石滑动了——然后他坠入了山崖。
  没有声音。
  或者说,有声音——碎石滚落的声音,衣服擦过岩壁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越来越轻的坠落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公路上几千人没有一个出声。
  方天朔站在塌方带的边缘,低头往山崖下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山崖下面是黑暗。晨曦还没有到来。
  他站了很久。
  风很大。天很冷。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深的黑色正在变成深蓝色。黎明要来了。
  ----
  安静的氛围中,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引擎声。
  一架直升机从东面的天际线上飞过来。
  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晨曦中越来越响。一架美军h-5直升机——橄欖绿色的机身上印著白色的星標——低空掠过山脊,朝水门桥的方向降落。
  直升机在公路旁边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落了下来。旋翼捲起的风把地上的积雪吹成了一圈白雾。
  驾驶员跳下来,是个年轻的陆军准尉,二十出头,飞行夹克里面穿著毛衣,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朝公路上跑了几步,看到普勒站在路边,立正敬了个礼。
  “长官!我奉索尔將军的命令来接史密斯师长——“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方天朔。
  一个穿土黄色棉军装的中国军官,站在十几米外,身后是一百多名端著枪的中国士兵。
  驾驶员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手枪套——
  普勒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驾驶员抬头看著普勒,满脸疑惑。
  “我们已经放下武器了。“普勒说。
  驾驶员愣住了。他的目光从普勒脸上移到公路两侧——几千名陆战队员坐在路边、岩壁下、弹坑里,步枪和钢盔放在身旁的地上。没有人拿著武器。
  “我是来接史密斯师长的。“驾驶员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太確定,“接他去黄草岭。“
  普勒沉默了两秒钟。
  “史密斯已经死了。“
  驾驶员张了张嘴。
  “他是个英雄。“普勒说。
  没有多余的话。普勒不是那种会说多余的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