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满嘴仁义道德!你比贪官更迷恋权力!
  “噗嗤。”
  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从身后传来。
  陈岩石的话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
  一直默默在水盆边洗抹布的妻子王馥真,猛地將手里的湿布砸进了盆里。
  “馥真,你——”
  “清白了一辈子?”
  王馥真打断了他。
  “欺人太甚?你还有脸说別人欺人太甚?!”
  她指著头顶那块漏水的斑驳天花板,又指了指缺了角的旧衣柜。
  “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那一辈子引以为傲的高风亮节,到底换回了什么?!”
  “一家人像叫花子一样,挤在这个破养老院里等死!”
  陈岩石被妻子突如其来的爆发骂懵了,下意识地想要拿腔拿调:
  “馥真!我这是为了信仰!我坚持老党员的底线,绝不同流合污!”
  “放你娘的狗屁!”
  王馥真破口大骂,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最后一层偽善的遮羞布。
  “信仰?你少拿这些大词儿来当你的挡箭牌!”
  “你以为你有多清高?其实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个贪官,都要迷恋权力带来的虚荣!”
  “你掏心掏肺帮的那些大风厂工人,你以为他们真的敬重你?”
  王馥真步步紧逼,布满皱纹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陈岩石的鼻尖上。
  “除了找你要钱,要你出面去闹事,到现在海子出事了,有哪怕一个工人提著半斤苹果来看过你一眼吗?!”
  陈岩石嘴唇剧烈哆嗦著,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塞了乾草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不是恨你不贪。”
  “是恨你贪了,还要装出一副不贪的噁心嘴脸!”
  “你要是像人家那些干部一样,大大方方地捞,大大方方地花,起码我跟海子能过几天舒坦日子。”
  “可你偏不。”
  “你在外面装清官,装到了骨髓里。別人贪了住別墅,你清廉得住养老院。行,算你有骨气。”
  “但是陈岩石!”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眶里终於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装清高装久了,把自己都骗了是吧?!”
  她走近一步,死死盯著陈岩石的眼睛。
  “大风厂那点烂事,你真以为我瞎了?你要二十个点的乾股,让郑西坡在採购里拿回扣!你半夜在桌上算帐的时候,以为我聋了听不见?!”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闷拳,砸在陈岩石的胸口上。
  他坐在藤椅上,身体一阵阵地痉挛。
  “你少拿这些......拿这些话来给我扣帽子......”
  “我陈岩石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良心......”
  王馥真悽厉地打断他:“你想要对得起的根本不是良心!”
  “你迷恋的不是权力本身。你迷恋的是別人对你顶礼膜拜的感觉!”
  “工人们喊你陈老,你高兴!沙瑞金请你上常委会,你高兴!推土机面前你张开手臂,全汉东的镜头对著你,你爽透了吧?!”
  “你想要对得起的根本不是良心和检察服!”
  “是你那被时代淘汰了却死不认帐的虚荣心!”
  “你维护的不是正义!”
  “是你那渴望被吹捧、被供奉、被当成神的优越感!”
  “儿子现在连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在这里死要面子阴阳怪气!”
  “你真的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欠你陈岩石的吗?!”
  “你认清现实吧!你根本不是什么道德圣人!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死要面子、把全家逼上绝路的糊涂老东西!”
  陈岩石浑身剧烈颤抖,犹如风中的枯叶。
  他一辈子苦心经营的精神支柱,在妻子这番字字见血的痛骂中,轰然崩塌碎裂。
  “我......我没有......”
  陈岩石颓然地鬆开手,老泪纵横地瘫倒在藤椅上。
  屋子里只剩下王馥真压抑悽惨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
  陈岩石艰难地从藤椅上撑起身子。
  他默默地走到那口破衣柜前,翻出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他试图用这身“普通老百姓”的装扮,去保留他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后一丝悲情的体面。
  穿好衣服,陈岩石推开养老院的铁门。
  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小毛驴。
  摇摇晃晃地驶向了他这辈子最不愿踏入的地方。
  汉东省委大院,003號小楼。
  高育良穿著一件舒適的羊绒毛衣,手里拿著一把精致的园艺剪,正在慢条斯理地修剪著窗台上的迎客松。
  “这枝叶修得太乾净了啊,都快剪禿了,看来得让同伟多送几盆新的进来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透著一种掌控全局后的慵懒。
  “高书记。”
  秘书推开半扇门,压低声音匯报导:“陈岩石老同志在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哦?陈老来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下达放行的指令,而是转过身,继续慢条斯理地打理著一截枯枝。
  “让他先在门外吹会儿冷风吧。”
  “这人上了年纪,脑子容易发热认不清形势,得在风里好好清醒一下。”
  整整二十分钟。
  门外的陈岩石在冬日的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双腿打颤。
  直到他那根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骨,被冷风吹得几乎彻底弯了下去。
  直到高育良满意地放下剪刀,拿热毛巾擦了擦手,才淡淡丟下一句:
  “让他进来吧。”
  书房的厚木门被缓缓推开。
  陈岩石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艰难地迈过了书房的门槛。
  那个曾经在常委会上指点江山,永远昂著高傲头颅的老革命。
  此刻,头颅低垂著,根本不敢去看主位上的高育良。
  他半弯著腰,低下了他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
  “育良书记......”
  “我今天来,不求海子能官復原职。”
  “只求......看在一个老头子黄土埋了半截的份上。”
  “高抬贵手,给海子一条生路吧!”
  高育良端坐在沙发上,手捏壶把,慢条斯理地添著热水。
  “育良书记……”陈岩石乾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高育良还是没有抬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翻滚的浮叶。
  呼。
  茶香氤氳而起,模糊了高育良深不可测的面容。
  足足晾了他三分钟。
  陈岩石只觉得自己的老脸仿佛被人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压。
  他那一辈子视若性命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