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顺风酒
  等到傍晚归港,不论渔获多少,全村都要热闹起来。
  这是规矩,也是传统。
  渔港空地上,早早摆起了流水席。
  一张桌子接一张桌子,沿著海边一字排开,从码头这头摆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桌上铺著塑料布,摆满了碗筷酒杯,风吹过来,塑料布哗哗响。
  刚上岸的新鲜鱼虾、螃蟹、贝类,下锅一炒,香气飘满整个村子。
  村里支起了好几口大铁锅,底下烧著柴火,火苗舔著锅底,噼里啪啦响。一口锅里煮著鱼汤,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鱼肉在汤里翻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另一口锅里炸著海鱸,切成段的鱼肉裹上粉,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沥著油,金黄的顏色看著就馋人。
  还有人在烤螃蟹,炭火通红,螃蟹壳被烤得发亮,滋滋作响,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旁边围了一圈孩子,眼巴巴地盯著那些螃蟹,等著分一只。
  男人们端著碗,喝著自家酿的米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著今年的鱼汛,聊著谁的船跑得快,聊著哪片海域可能有货。
  “今天出去的船,都回来了吧?”
  “差不多了,就剩阿生他们还没回来。”
  “那小子今天第一天出海,也不知道收穫咋样。”
  “他那运道,肯定差不了。”
  正说著,渔港入口传来一阵喧譁。
  张生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条一百多斤的龙躉抬上岸。
  刚走到渔港入口,就被守在那儿的村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的天!这是啥?龙躉?!”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暗褐色的鱼身和密密麻麻的黑斑,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乖乖,这么大!怕不是有一百多斤吧?”
  “这得值多少钱啊?少说两万块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鱼身,眼神里全是羡慕;有人掏出烟,递向张生三人:“阿生,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开海第一天就钓著鱼王!”
  张海和二狗脸上满是骄傲,又带著点可惜,笑著和村民寒暄。张生则一脸淡然,只是笑著点头:
  “碰巧罢了。今天流水席,给大伙加个菜。”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秒,隨即又炸开了锅。
  “啥?给大伙加菜?”
  “阿生你没开玩笑吧?这龙躉卖了能抵普通渔民大半年的收入啊!”
  “就是啊,这么好的鱼,留著卖钱多好,摆流水席太可惜了!”
  眾人的惋惜声里,夹杂著几道不阴不阳的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村西头的王建军,也是个船主,看著那条龙躉,嘴角撇了撇,凑到身边的人耳边小声说:
  “哼,年轻人就是衝动,懂什么?两万多块钱,够盖半间房子了,就这么拿来摆席,纯属打肿脸充胖子。”
  旁边的刘老根也跟著附和,语气里满是酸意:
  “可不是嘛,运气好钓著条鱼,就开始摆阔气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赚大钱了?我看啊,就是年轻,不知道钱金贵。”
  还有几个没出海的妇人,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张生,以前就是个二流子,现在赚了点钱就飘了。这么好的龙躉,分著吃太浪费了,还不如卖了,给村里多添点供品呢。”
  这些话,张海和二狗听见了,气得脸都红了,就要上前理论。
  张生一把拉住他们。
  “別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开海图的就是个彩头。大伙高兴,比什么都强。”
  两人虽有不甘,却还是点了点头,跟著张生,把龙躉抬到了流水席的后厨。
  后厨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村里的大厨看见这条龙躉,眼睛都亮了。
  负责主厨的是会计刘明远,刘明远搓著手,笑著对张生说:
  “阿生,你可太大气了!这么大的龙躉,咱们村流水席还是头一回有这硬菜!”
  说著,负责掌勺的几人就带著人忙活起来。
  龙躉太大,没法整只上席。按渔村的规矩,一鱼多吃,每一道都要精致,既不浪费,又能让全村人都尝到。
  后厨,刀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会计刘明远亲自上手,先把龙躉的鱼腩切下来,洗净后用盐、料酒、薑片醃上,准备清蒸。
  刘明远一边切,一边笑著说:“阿生大气,咱们也得把最鲜的留给老的小的。”
  旁边的帮手,把龙躉的净肉切成厚片,用生粉抓匀,准备做姜葱爆炒龙躉片,下酒一流。
  鱼头和鱼尾被剁成块,放进砂锅里,加薑片、葱段、开水,大火熬汤。不一会儿,奶白色的鱼汤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香气直往外面飘。
  鱼皮被小心翼翼地剥下来,焯水后切成丝,准备做凉拌鱼皮,爽韧可口。
  最后,那难得的龙躉扣(鱼胃),被切成小块,用姜蒜爆香,加豆豉爆炒。这是压轴的硬菜,只有少数人能尝到。
  没过多久,一道道龙躉做的菜,就陆续端上了流水席。
  最先端上来的是清蒸鱼腩。雪白丰腴的鱼肉,铺著葱丝、薑丝,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筷子一夹,鲜嫩q弹,鲜得人眯起眼睛。
  紧接著,姜葱爆炒龙躉片端上来。鱼片雪白滑嫩,葱香扑鼻,是最地道的渔村硬菜,下酒又下饭。
  砂锅鱼头汤被端上桌时,还冒著热气。汤色奶白,撒一把葱花,喝一口,鲜掉眉毛。
  凉拌鱼皮爽脆可口,解腻又开胃。
  最后,一小盘爆炒龙躉扣端上来,脆弹筋道,瞬间就被桌上的人抢光了。
  “我的天,这龙躉也太鲜了!”
  “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大的龙躉,还是阿生大气!”
  “这清蒸鱼腩,比我以前吃的老虎斑还鲜!”
  夸讚声传遍了整个流水席。
  刚才暗嘲张生的几个人,也低著头,默默夹著碗里的龙躉肉。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发虚——刚才的嘀咕,说不定已经被张生听见了。
  王建军夹了一块爆炒龙躉扣,嚼著嘴里的脆弹鱼肉,脸色有些难看,对著身边的刘老根小声说:
  “哼,也就这一次。运气总不能一直这么好。”
  刘老根点点头,却没再多说。手里的筷子,又夹向了盘子里的清蒸鱼腩。
  “阿生那小子,今年肯定发。”
  “可不是嘛,那运气,挡都挡不住。”
  “人家那是妈祖保佑,羡慕不来。”
  有人端著酒凑过来:“阿生,有你这鱼王镇场,今年咱们村肯定都能发財!”
  张生端著碗,笑著跟他们碰杯。
  “阿生,”有人喊他,“明天打算往哪跑?”
  张生想了想。
  “先往东南走走,探探路。”
  那人点点头。
  “行,有消息回来跟大家说说。”
  “一定。”
  女人们忙著端菜添饭,在桌子和桌子之间穿梭。
  李仙桃繫著围裙,帮著张罗,脸上带著笑。她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添饭,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五婶也来了,和王家嫂子她们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阿桃,你这小叔子现在可出息了。”
  李仙桃笑笑。
  “是出息了,比以前强多了。”
  “岂止是强多了,”王家嫂子接话,“我看咱们村今年就数他势头最旺。”
  李仙桃没接话,只是笑。
  心里却想著,妈祖保佑,以后越来越好。
  孩子们最高兴,围著桌子跑来跑去。
  小宝手里抓著个烤螃蟹,啃得满嘴都是,脸上还沾著蟹黄。他追著別的小孩满场跑,跑几步又停下来啃一口螃蟹,然后继续追。
  有个小女孩被他追得跑累了,停下来指著他的脸笑。
  “小宝,你脸上都是黄的!”
  小宝伸手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旁边的大人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
  酒香,菜香,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飘满整个渔港。
  这顿宴席,叫“顺风酒”。
  庆祝开海顺利,祈求接下来的日子,船船顺风,网网爆舱。
  张生站在人群中,看著这热闹的场面,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条一百多斤的龙躉。
  开海第一天,妈祖给的彩头。
  张生端起碗,和张海、二狗碰了一下:
  “来,喝一个。祝咱们明天出海,网网爆舱。”
  “好!网网爆舱!”
  张海和二狗举起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