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今晚又要见了
  城西乱葬岗。
  这地方解放前是乱坟堆,解放后政府组织平过一次,但没过几年,荒草就又长起来了,比人还高。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是没人敢来。
  但此刻,荒草丛中却有几点微弱的火光——是菸头的红点。
  五个人围坐在一块倒下的石碑旁,就著月光啃乾粮。乾粮是硬邦邦的饼子,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水是从附近水沟里打的,有股土腥味,但没人挑剔。
  “这小子太能跑了,”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折了三个兄弟,妈的,亏大了。”
  他叫疤脸,是这伙人的头儿。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脸上那道疤从眉梢斜到嘴角,据说是早年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疤脸哥,咱们还继续追吗?”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汉子问。他叫小六,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够狠了。
  “追,怎么不追?”疤脸吐了口唾沫,“钱都收了,活没干完,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
  “可是现在惊动了,”另一个汉子说,他叫老鬼,年纪最大,快五十了,做事一向谨慎,“昨天棚户区那动静,肯定在查。咱们再露面,万一被抓……”
  “怕什么?”疤脸打断他,“查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只要手脚乾净,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老鬼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知道疤脸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小六好奇地问,“僱主要花这么大价钱弄他。”
  小六咋舌,“那咱们可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疤脸冷笑,“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咱们五个,还弄不了他?”
  话虽这么说,但疤脸心里也没底。昨天在棚户区,他们七个围一个,结果,对方只是受了点轻伤就跑了。这种身手,这种狠劲,不是一般的亡命徒能比的。
  但钱已经收了,整整五百块。定金二百五,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五。这么多钱,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明天,”疤脸说,“继续找。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重点查棚户区附近的废弃房屋、桥洞、防空洞。找到他,直接动手,別废话。”
  “可是那边……”老鬼还是担心。
  “查的是陈峰,跟咱们没关係。”疤脸说,“只要咱们手脚乾净,不留活口,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他顿了顿,又说:“僱主说了。咱们可以速战速决。”
  五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吃完东西,轮流放哨,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夜风吹过乱葬岗,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鬼魂在低语。远处,城市的灯火若隱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同一时间,城里一处被查封的小洋楼。
  这栋楼位於城西富人区,解放前是一个资本家的私宅。三层楼,带个小花园,欧式风格,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漆,虽然有些剥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解放后,资本家跑了,房子被政府查封,门上贴著封条。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这是“敌產”,没人敢靠近,平时连路过都绕道走。
  陈峰是偶然发现这里的。
  他从黑市逃出来后,不敢回乱葬岗,怕那些人还在附近搜寻。在城里转悠了半天,最后找到了这栋小洋楼。周围很安静,没有人烟,门上的封条已经发黄,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绕到后院,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家具都蒙著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中有股霉味。
  但很安全。这里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想到他会藏在这种地方。
  陈峰在一楼转了一圈,找到一间相对乾净的房间——可能是以前的佣人房,很小,但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上的被褥还在,虽然落满了灰,但总比睡地上强。
  他关上门,插上门閂,然后坐在床上,开始处理伤口。
  右肩肿得更厉害了,一动就钻心地疼。背上的刀伤虽然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侧。他解开昨晚胡乱包扎的布条,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需要清洗,上药。
  他走到隔壁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居然还有水,虽然水流很小,还很浑浊。他接了点水,回到房间,用从黑市老太太那里得到的盐化了一点盐水,小心地清洗伤口。
  盐水刺激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著牙,一点一点清洗乾净。然后从怀里掏出在黑市买的消炎药——是粉状的,他用油纸包著。小心地撒在伤口上,再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处理完伤口,他已经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靠在墙上,喘著粗气,慢慢平復呼吸。
  然后,他开始检查装备。
  手一把,五四式。弹夹里还剩两发子弹,备用弹夹还有两个满的,每个七发,总共十六发。那个的30发,加上黑市老太太给的十发,现在有五十六发子弹了。
  刀两把——匕首和菜刀。匕首很利,菜刀有些钝了,但还能用。
  钱还有三百多块。食物不多,只有几个馒头和一点咸菜。
  他需要更多食物,更多药品,还需要一个长久的藏身之处。
  这小洋楼虽然安全,但毕竟是被查封的,万一哪天有人来检查,就暴露了。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但眼下,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陈峰躺到床上,身下的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但睡不著。脑子里很乱。
  昨晚在棚户区袭击他的那些人,是谁派的?疤脸那伙人,是专业的亡命徒,不像四合院那些乌合之眾能雇得起的。
  不管是哪一拨,都是冲他来的。
  他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又被几伙人追,还有在全城搜捕。真是四面楚歌。
  但陈峰不怕。从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平安无事。
  但在还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找到小雨。如果她还活著,他必须找到她,把她安顿好。
  然后呢?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父母。父亲陈大山,老实巴交的钳工,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母亲李秀英,心善,院里谁家有困难都帮一把。
  他想起了小雨。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现在在哪儿?还活著吗?是不是也在想哥哥?
  眼泪又涌上来。陈峰抬手擦了擦,
  他苦笑。
  正想著,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嚓——”
  像是踩断了树枝的声音。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他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后院很黑,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月光下,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围墙边一闪而过。
  有人!
  陈峰心里一紧。这么快就找来了?不可能,他才刚到这里几个小时。
  也许是小偷?或者流浪汉?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但外面再没动静,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错觉。
  等了十几分钟,確认没人,陈峰才鬆了口气。也许真是错觉,或者只是野猫野狗。
  他回到床上,但再也睡不著了。他必须保持警惕,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夜,很漫长。
  陈峰睁著眼睛,看著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快亮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从那天起,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撕咬。现在笼子破了,野兽跑出来了,但要面对的,是更大的牢笼——整个城市的追捕。
  可他不在乎。
  天亮了。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还是很疼,但比昨晚好点了。他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然后开始计划今天的事。
  他需要出去一趟,买药,买食物,还要打听消息——关於小雨的消息,关於那些追他的人的来歷。
  但白天出去太危险。在街上巡逻,那些亡命徒也可能在暗处盯著。
  他决定等到晚上。
  白天就在这小洋楼里休息,养伤,同时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在这栋楼里转了一圈。三层楼,十几个房间,大部分都空著,家具蒙著白布。地下室是个酒窖,里面还有一些没搬走的空酒瓶。阁楼堆满了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在三楼的臥室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件旧衣服,虽然样式过时,但料子不错,可以穿;一个医药箱,里面有些过期的药品,但纱布和消毒水还能用;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最重要的是,他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是后门的钥匙。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翻窗户了。
  整个上午,陈峰都在收拾这个小洋楼。他选了一间相对隱蔽的房间作为藏身处,把有用的东西都搬过去。清理了灰尘,用破布堵住了窗户缝隙,防止光线透出去。
  他还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个旧煤油炉和一些煤油,可以做饭烧水。虽然煤油有股味道,但总比吃冷食强。
  中午,他用煤油炉煮了点水,泡了个硬邦邦的馒头吃。吃完后,他躺到床上,准备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但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陈峰立刻惊醒,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一辆吉普车停在小洋楼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著制服。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点。他们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门上的封条,又看了看周围。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是房管局的人?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年轻的那个从包里掏出本子记录著什么,年长的那个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他们回到车上,开走了。
  虚惊一场。
  陈峰鬆了口气,但心里更警惕了。这说明,这栋楼並不是绝对安全,还是会有人来检查。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决定,今晚就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出去一趟,补充物资。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峰等到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才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暗。他拉低了帽檐,快步走著,专挑小路和阴影处。
  先去了附近的一个小药店。他买了些消炎药、止痛药和纱布。药店老板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这年头,受伤的人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然后去了一个小杂货铺,买了些米、面、咸菜和蜡烛。杂货铺老板娘很热情,还送了他一盒火柴。
  买完东西,陈峰准备往回走。但经过一条胡同时,他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声音很熟悉。
  他悄悄靠近,躲在拐角处往里看。
  胡同里站著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月光下,陈峰看清了他们的脸——是刘光福和阎解放!
  刘光福的右臂还吊在胸前,脸上有伤。阎解放看起来也很憔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峰屏住呼吸,仔细听。
  “……我哥的仇,我一定要报。”刘光福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可是怎么报?”阎解放说,“陈峰那小子神出鬼没,都抓不到。咱们上哪儿找他去?”
  “我有办法,”刘光福说,“我打听到了,陈小雨。火灾那天失踪了,可能还活著。如果咱们能找到她……”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想找小雨?用小雨来要挟他?
  “找到她有什么用?”阎解放问。
  “陈峰最在乎的就是他这个妹妹,”刘光福说,“只要能找到她,就不怕陈峰不露面。到时候,咱们设下陷阱,一举把他拿下。”
  “可是……可是那只是个孩子……”阎解放有些犹豫。
  “孩子怎么了?”刘光福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想过他们是人吗?想过他们也有家人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阎解放不说话了。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分头离开了。
  陈峰靠在墙上,浑身发冷。他们想找小雨?用小雨来引他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小雨落到他们手里。
  他必须儘快找到小雨,在她被这些人找到之前。
  可是,小雨在哪儿?棚户区没有,乱葬岗也没有。她还能去哪儿?
  陈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地方——城东的慈幼院。那是政府办的孤儿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小雨如果还活著,又无处可去,可能会去那里。
  对,明天就去慈幼院看看。
  但现在,刘光福和阎解放。这两个人已经知道了小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