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深海疑云
  黑暗,並非静止。
  它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充满压迫感的实质。
  货轮主机低沉的轰鸣透过厚重的钢板和货物传来,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震动著骨髓的闷响。
  船体隨著海浪起伏、摇晃,发出金属结构扭曲摩擦的吱嘎声,像是这头钢铁巨兽沉睡中的囈语和辗转。
  空气是污浊的。
  机油、铁锈、汗酸、廉价皮革、受潮的麻袋、腐败的食物残渣、还有人类在密闭空间里排泄后无法散去的骚臭……各种气味混合、发酵,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几乎能尝到味道的粘稠气息,顽固地附著在口鼻、喉咙,甚至皮肤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飢饿感、睏倦感,还有对未知的恐惧,在黑暗中默默滋长、蔓延。
  陈峰靠坐在冰冷的货堆和舱壁夹角,怀里是蜷缩著、因为疲惫和不適而昏昏沉沉睡著的小雨。
  他用自己的身体儘量为她隔开坚硬粗糙的货物和潮湿的地面,工装外套也盖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在適应了极致的黑暗后,已经能够勉强分辨出近处货堆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几个或躺或坐、如同黑暗中的石雕般沉默的人影。
  算上他和小雨,这个底舱角落里,总共挤了七个人。
  除了他们,还有五个偷渡客。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独自缩在另一个货堆夹角,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佝僂的轮廓,从始至终几乎没有动过,呼吸声很轻,像一只警惕而疲惫的老鼠。
  稍远些,是两个凑在一起的男人,似乎是同伴,偶尔会发出极低的、含混的交谈声,用的是陈峰听不懂的方言。
  他们的位置相对“优越”,靠近一个可能通风稍好些的缝隙,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紧张,肢体语言透著互相提防。
  最远的角落里,则是一对男女,紧紧挨在一起。
  女人似乎一直在低声啜泣,声音压抑而绝望,男人则不停地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安慰著,但语气里也充满了不安和焦躁。
  陈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遍遍扫过这些模糊的人影。
  他们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选择这条通往地狱般的路?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钢铁牢笼里,在绝望和未知的压迫下,人性中最丑恶、最自私、最危险的一面,隨时可能被点燃、爆发。
  蛇头(船方的人)固然需要警惕,他们完全可能为了节省麻烦、或者纯粹的黑吃黑,在半路上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偷渡客下手,扔进茫茫大海,一了百了,神不知鬼不觉。
  但这些同船的“难友”,同样可能是威胁。
  为了抢夺有限的淡水和食物,为了爭夺一个相对舒適点的位置,甚至只是为了发泄內心的恐惧和绝望,都可能引发衝突。
  在绝对的力量和狠辣麵前,人数优势並不保险。
  陈峰的手,始终搭在腰间。
  那里,五四式手枪冰冷的枪柄隔著薄薄的衬衫,传递著一种令人心安的硬度。
  另一把备用的手枪和剩余的子弹,就在触手可及的帆布工具包里。
  左轮手枪留给了小雨防身,此刻正被她下意识地握在手中,藏在盖著的外套下面。
  他不能睡。
  至少在彻底摸清情况、確认相对安全之前,他必须保持清醒和绝对的警惕。
  时间,在黑暗和顛簸中,以极其缓慢、令人煎熬的速度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感觉上的漫长。
  头顶上方,传来铁梯被踩动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哐当……哐当……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底舱里格外清晰。
  所有黑暗中的人影,似乎都瞬间绷紧了。
  连小雨也在陈峰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劈开了浓稠的黑暗,从舱口方向晃了下来。
  光柱很微弱,电池似乎不太足,只能勉强照亮铁梯和下方一小片区域。
  一个高大的、穿著油腻工装、戴著鸭舌帽的船员,提著一个脏兮兮的铁桶,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铁桶里似乎装著什么东西,隨著他的动作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是送饭的。
  船员下到底舱,手电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照过几张在光线中显得更加麻木或惊恐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铁桶“哐”一声放在铁梯旁边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然后,他用一种带著浓重口音、含糊不清的语调,嘟囔了一句:“吃。”
  说完,他看都没看桶里的东西,也没管这些人怎么分配,转身,踢踢踏踏地又爬上铁梯,哐当哐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舱口的盖子被重新盖上,黑暗再次降临。
  只有那个脏兮兮的铁桶,留在原地,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糊味和餿味的怪异气味。
  短暂的寂静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离铁桶最近的那对男女首先动了。
  男人摸索著靠近铁桶,女人紧跟在他身后。
  接著,那两个似乎同伴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最后,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的中年男人,也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爭抢和低低的爭执声。
  “妈的!別抢!”
  “给我留点!”
  “水!水呢?”
  “就这点?餵猫呢!”
  声音压抑而充满火气。
  陈峰没有动。
  他搂著小雨,依旧靠坐在原地,目光冷冷地注视著那片黑暗中的混乱。
  铁桶里的东西,他不用看也能猜到是什么。
  大概是些最廉价、最难以下咽的糊状物,可能混合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剩菜、劣质米麵,甚至是船上处理下来的边角料。
  水,如果有的话,也绝不会多,可能就是一个同样脏兮兮的水壶,或者乾脆就是浑浊的淡水。
  这种食物和水,在陆地上恐怕连猪狗都不一定愿意吃。
  但在这里,在飢饿和乾渴的折磨下,却成了爭抢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吃吗?
  陈峰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工具包侧面的夹层。
  那里,还有他上船前买的几包压缩饼乾、一点咸菜和几个煮鸡蛋。
  虽然不多,但省著点,加上他们自带的两个水壶里的水,支撑几天应该没问题。
  他绝不会去碰那个铁桶里的东西。
  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