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尸沉大海
  权叔转向厅內眾人,神色悲戚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诸位叔伯,兄弟。鹤爷的大仇,今日得报。”
  “凶手已诛,此事到此为止。往后咱们和兴盛上下同心,莫要再为旧事生出无端猜疑。”
  他顿了顿,目光在暴龙、文叔、蛇王灿等人脸上缓缓扫过。
  “鹤爷留下的基业,咱们要守住,还要做大。这,才是对鹤爷最好的告慰。”
  沉默。
  几秒钟后,文叔慢慢站起身,將手中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权叔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跡。
  “阿权。”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你这件事……办得利落。”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暴龙看著文叔的背影,又看看权叔,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讥讽还是佩服的笑。
  “权叔辛苦。”
  他说,“鹤爷可以瞑目了。”
  他也走了。
  蛇王灿从角落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权叔点了点头,便带著两个手下离开。
  其他各区话事人纷纷告辞。
  厅內的人渐渐散去,白烛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权叔独自站在鹤爷灵位前,垂眼看著那几碟供果、那杯未曾动过的茅台。
  他没有看林太太,也没有看那两个孩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阿强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很轻。
  “修理铺那边,不要再派人去了。”
  “永利那个北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阿强低头:“明白。”
  权叔走出洋楼,夜风迎面扑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月,不见星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看场马仔时,一位退隱的老江湖说过的话。
  江湖是什么?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
  是把该杀的人杀掉,把不该惹的人避开。
  是在刀尖上走著,还得记得回家的路。
  他上了车,吩咐司机:“回油麻地。”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九龙塘的老洋楼渐渐被拋在身后,连同那还在燃烧的白烛,那滩渐渐乾涸的血跡。
  鹤爷的仇报了。
  社团里再也没人能说三道四。
  而那个藏在深水埗破旧修理铺里的、真正的凶手——
  权叔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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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远处九龙塘方向沉沉的夜空。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有什么原本在逼近的危险,忽然停住了。
  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猛兽,在森林边缘止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垂下眼帘。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安静地悬浮著,5点系统点数依然静静地待在那里。
  没有消耗。
  没有提示。
  什么都没有。
  但陈峰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身后传来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著了。
  窗台上,那盆她上周从街边捡回来的、不知名的小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峰收回目光,轻轻拉上窗帘。
  黑暗的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城寨深处的这间赌档开在一栋旧楼二层,外墙爬满霉斑和水渍,楼道里终年瀰漫著潮湿腐朽的气味。
  此刻是傍晚,赌档还没上客。
  几张破旧的赌桌胡乱堆在墙边,地上散落著昨晚留下的菸蒂和瓜子壳。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著满屋凌乱的影子。
  阿豪坐在角落里一张瘸腿的木椅上,右腿——那条跛了的腿——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指间夹著一支快烧到过滤嘴的烟。
  他没抽,只是盯著对面墙上那幅发黄的关公像,眼珠一动不动。
  “阿明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几天了,不见人!”
  陈大文站在门口,后背抵著门框。
  他刚从外面跑回来,额头上还掛著汗,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圈。
  “豪哥,我去他租屋找过了,房东说三天没见人回来。城寨里也问了一圈,几天前还有人看见他在肥波那边的小赌档露过面,今天就……”
  “今天怎么了?”
  阿豪转过头,眼神陡然锋利。
  陈大文喉结滚动,没来得及开口。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小弟衝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豪、豪哥!出事了!”
  阿豪霍地站起身,那条跛腿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讲!”
  小弟张著嘴,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几次想说话都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陈大文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快说!”
  “阿明哥……阿明哥死了!”
  小弟的声音终於挤出来,带著哭腔。
  “今早在油麻地避风塘,有渔船起网,捞上来了……捞上来一具尸!”
  阿豪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后退半步,膝盖撞在木椅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什么?”
  他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问人,更像在问自己。
  “尸体……脸被泡烂了,认不太出来,但身上的衣服,还有这个——”
  小弟抖著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磨得发亮的边缘,正中穿了孔,繫著一条断了半截的红绳。
  阿豪认得这枚铜钱。
  阿明十六岁跟他出潮汕,身上就带著这枚铜钱。
  说是他阿妈去庙里求的,保平安。
  十几年没离过身。
  铜钱到了阿豪手里。
  他低著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拳头,铜钱的边缘深深勒进掌心。
  “谁干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和兴盛。”
  小弟说,“道上已经传遍了。前几天权叔在鹤爷家摆灵堂,把和兴盛九龙西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都请去了。当著鹤爷老婆孩子的面,把阿明哥……”
  他顿了顿,不敢说下去。
  “说。”
  “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小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权叔说阿明哥勾结外人,设局害死了鹤爷。说凶手已经抓到了,鹤爷的仇报了。”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阿豪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破碎,像夜梟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