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这世道,硬气的人死得快
  九龙城寨,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城寨的巷道里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茶的摊档冒著热气,挑著担子的小贩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用沙哑的嗓音吆喝著“肠粉——艇仔粥——”。
  几只在屋檐下蹲了一夜的野猫伸著懒腰,慢悠悠地踩著瓦片走开。
  阿豪那间屋子的门,被敲响了。
  谢婉英一夜没睡。
  阿豪昨晚出去的时候,只说“去办点事”,没说什么事,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坐在床边,对著窗户,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一直坐到天亮。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浑身一颤。
  但不是阿豪的敲门方式。
  阿豪敲门,是三下,重重的,像是怕她听不见。
  这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急不慢。
  谢婉英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一秒。
  “我,丧狗。”
  谢婉英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丧狗是肥波的头马,轻易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她打开门。
  丧狗站在门口,身后还站著两个男人,都是肥波场子里看场的打手。
  谢婉英看著他们,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丧狗哥。”
  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么早,有事?”
  丧狗看著她。
  这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髮隨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姿色算不上多好,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风尘气,是那种在苦日子里熬过、却还没被苦日子磨掉稜角的韧劲。
  要说“风韵犹存”,倒也勉强能算。
  丧狗收回目光。
  “肥哥想见你。”他说。
  谢婉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阿豪呢”。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换件衣服。”
  丧狗点头。
  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门再次打开。
  谢婉英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褂,头髮重新挽过,比刚才整齐了些。
  脸上还是没妆,但用湿毛巾擦过,看著乾净清爽。
  她走出来,站在丧狗面前。
  “走吧。”
  丧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两个打手跟在谢婉英身后。
  一行人穿过城寨狭窄的巷道,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违建棚屋和晾衣竿,穿过早茶摊的油烟味和小贩的吆喝声,走到那栋四层旧楼前。
  肥波的场子。
  谢婉英来过这里几次,都是陪阿豪来送东西。
  但从没进过三楼那间屋子。
  那是肥波的私人地盘。
  楼梯还是那么陡,那么窄。
  谢婉英爬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三楼,门开著。
  丧狗在门口停下,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谢婉英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著,只有一盏壁灯亮著。
  肥波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只穿了条宽大的绸裤。
  他手里没端燕窝,也没夹雪茄,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搭在膝头,半闔著眼皮看她。
  谢婉英在屋子中央站定。
  她没说话,也没低头,就那么站著,迎著肥波的目光。
  屋里安静了几秒。
  肥波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几分玩味。
  “阿豪的女人?”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谢婉英点头。
  “肥哥。”她说,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肥波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慢慢扫过。
  姿色確实算不上多好。
  皮肤不算白,眉眼不算精致,嘴唇有点干,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但仔细看,確实有点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漂亮,是耐看。
  是那种在苦日子里熬过、却还没被苦日子磨掉稜角的劲儿。
  是那种明知道眼前是什么处境、却还能站得直直的、不抖不缩的硬气。
  肥波看完了,收回目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谢婉英摇头。
  “不知道。”
  肥波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丧狗一眼。
  丧狗站在门口,看见肥波那个眼神,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朝门外两个打手挥了挥手。
  两个打手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谢婉英身边。
  谢婉英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喊。
  她只是看著肥波。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肥波有些意外。
  “肥哥。”
  她开口,“您这是要把我送哪儿去?”
  肥波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对一个將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客气。
  “金公主。”
  他说,“权叔想见你。”
  谢婉英的脸色终於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肥波放过她,没有提阿豪,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就那么站著,被两个打手夹在中间,站得直直的。
  肥波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这女人,比阿豪强。
  阿豪那种货色,不配有这样的女人。
  但可惜归可惜,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带走。”他说。
  两个打手押著谢婉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婉英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著肥波。
  “肥哥。”
  肥波看著她。
  “阿豪如果回来……”
  她说,“您会告诉他吗?”
  肥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不会回来了。”
  谢婉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肥波,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跟著两个打手,走进了门外昏暗的楼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丧狗还站在门口。
  “肥哥。”
  他轻声问,“权叔那边,真的就这么交过去?”
  肥波没说话。
  丧狗等了几秒,又开口:“那女人……看著挺硬气的。”
  肥波终於动了动。
  他靠进罗汉床的靠背里,闭上眼睛。
  “硬气有什么用?”
  他说,声音淡淡的,“这世道,硬气的人死得快。”
  丧狗没有说话。
  窗外,城寨的阳光越来越亮,早市的喧囂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开始了。
  肥波闭著眼睛,听著那些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
  那时候他也硬气。
  觉得只要够硬气,什么都能闯过去。
  后来他发现,硬气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的,是活著。
  活著就得低头。
  活著就得把该交的人交出去,把该扔的刀扔掉。
  阿豪是那把刀。
  那个女人是刀鞘。
  现在刀鞘交出去了,刀还能藏多久?
  肥波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阿豪的事,跟他再没有半分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