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阿豪死了
  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门口,阳光越来越亮。
  陈峰站在那儿,背对著跪在地上的阿豪。
  他听著身后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听著那句“她叫谢婉英”,听著那句话里压抑著的恐惧和哀求。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那些买菜的主妇、匆匆上班的工人、推车吆喝的小贩。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你自己的事。”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自己解决。”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阿豪的声音响起来,沙哑、颤抖,带著不敢相信的绝望。
  “陈师傅……”
  陈峰没有动。
  “我跪都给你跪了。”
  阿豪的声音开始变调,“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我知道我骗过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了!整个九龙只有你能救她!”
  陈峰没有说话。
  “她跟了我八年!”
  阿豪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哭腔,“八年!她什么都没说过,就跟著我!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现在她在金公主,权叔让人教她规矩,让她陪酒赚钱!她这辈子没做过那种事!”
  陈峰依然没有说话。
  阿豪跪在地上,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看著那身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著那个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帮他。
  他骗过他。
  他和阿明一起,把这个人骗去见鹤爷,想拿他换二十万花红。
  这个人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如果他不是那么能杀,他早就死了。
  现在他来求他帮忙?
  凭什么?
  阿豪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但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他知道,谢婉英救不出来了。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你不帮我……”
  他喃喃著,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的眼睛里,绝望正在变成別的东西。
  “你不帮我……”
  他重复著,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你不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猛地转身,朝门口衝去。
  陈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听著脚步声远去,听著那个疯子衝出巷子,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看著空荡荡的门口。
  看著地上那两块被膝盖压出来的印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阿豪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隨便说说的。
  “你不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会去找权叔。
  他会告诉权叔,那个北佬就是杀鹤爷的人,现在就藏在深水埗永利修理铺。
  权叔知道这件事。
  权叔一直都知道。
  但权叔不敢惹他,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如果阿豪去告诉顏同呢?
  如果阿豪去告诉雷洛呢?
  如果这件事被捅到明面上,被更多的人知道——
  陈峰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但杀过很多人。
  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他转身,走进铺子里。
  几秒钟后,他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很短,藏在袖子里,看不见是什么。
  他锁上门。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阿豪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急不慢。
  像每一个普通的工人一样。
  ---
  油麻地,庙街。
  阿豪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他只知道他要跑。
  跑得远远的。
  跑得离那个北佬远远的。
  他后悔了。
  刚才他不该说那句话。
  他应该直接跑的。
  跑掉,躲起来,想办法救谢婉英。
  但他没忍住。
  绝望把他逼疯了,愤怒把他逼疯了,他喊出了那句话。
  现在那个北佬一定在追他。
  一定在杀他的路上。
  阿豪跑得更快了。
  他撞翻了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橙子滚了一地,小贩的骂声被他拋在身后。
  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他跑过庙街那些熟悉的档口,跑过那些他曾经收过数的店铺,跑过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地盘的地方。
  现在他只是在逃命。
  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的肺快要炸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油麻地。
  前面不远,就是金公主舞厅。
  权叔的地盘。
  阿豪停下脚步。
  他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公主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权叔的人。
  阿豪看著那两个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衝进去。
  衝到权叔面前。
  告诉他那个北佬是谁,在哪里。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朝金公主走过去。
  走了两步。
  他的后背忽然一凉。
  那种凉意从后心钻进去,穿透身体,从胸前冒出来。
  阿豪低头,看见一截刀尖。
  很短,很细,但很锋利。
  从他胸口透出来,上面沾著血。
  他的血。
  阿豪张了张嘴,想喊。
  但发不出声。
  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向前栽倒,脸磕在坑洼的路面上。
  他侧著头,眼睛还睁著。
  他看见一双脚走过来。
  蓝色工装裤,沾著油污的解放鞋。
  那双脚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
  阿豪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很普通的脸,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阿豪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
  他想骂他。
  他想求他。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把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那个人看著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你该死。”
  阿豪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想起谢婉英。
  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粥。
  想起她坐在窗边缝补衣服的背影。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小心点”。
  他说“放心”。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去。
  阿豪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峰站起身。
  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看著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没有任何感觉。
  他弯腰,抓住尸体的衣领,拖起来。
  尸体很沉,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就那样拖著,一步一步,朝金公主走去。
  门口那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看见他,脸色变了。
  一个伸手去摸腰里的刀,一个转身要往里跑。
  陈峰开口。
  声音很平静。
  “我见权叔。”
  那两个男人愣住了。
  他们看著这个人,看著这个穿著普通蓝色工装、像每一个底层工人一样的人。
  看著他手里拖著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朝下,看不清是谁。
  但他们认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
  昨晚想杀权叔的那个阿豪。
  现在他死了。
  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
  另一个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拔。
  陈峰站在门口,拖著阿豪的尸体,等著。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著。
  像一座雕塑。
  几分钟后,那个跑进去的男人出来了。
  “权叔在三楼。”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让你上去。”
  陈峰点了点头。
  他拖著阿豪的尸体,跨进金公主的大门。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
  不急不慢。
  阿豪的尸体在楼梯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三楼,那扇门开著。
  陈峰走进去。
  权叔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手里夹著一支雪茄。
  阿强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警惕。
  陈峰鬆开手。
  阿豪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权叔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看著那一身沾满血和尘土的衣服。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峰。
  看著这个穿著普通蓝色工装的男人。
  看著这张很普通的脸。
  看著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权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就是那个北佬。”他说。
  陈峰看著他。
  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权叔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走回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陈峰,目光平静。
  “坐。”他说。
  陈峰没有动。
  权叔也不介意。
  他只是看著这个人,看著这个杀了鹤爷、杀了阿豪、杀了几十號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你杀了阿豪。”他说,“为什么?”
  陈峰开口。
  声音很平静。
  “他该死。”
  权叔点了点头。
  “他確实该死。”他说,“昨晚他还想杀我。”
  他顿了顿。
  “但你杀他,不是为了我。”
  陈峰没有说话。
  权叔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
  “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陈峰看著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