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雷洛不会就这么算了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墙上的古董掛钟指向十一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顏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权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茶几上摆著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泡的普洱,热气裊裊升腾。
  “处理好了?”
  顏同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权叔点头。
  “处理好了。”
  他说,“阿豪和他老婆,一起沉了避风塘。阿明的尸首也一起,三个人做个伴。”
  顏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北佬呢?”
  权叔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那个北佬……”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就是个普通工人。阿豪之前想拿他做文章,挑拨他和鹤爷的关係。但那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修机器的。”
  顏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权叔后背微微发凉。
  “是吗?”
  “是。”
  权叔点头,语气篤定,“我查过。永利修理铺的工人,大陆来的,带著个妹妹。平时除了做工就是回家,连话都很少说。阿昌之前经常找他借钱,借不到就骂人,阿昌的死跟他没关係。”
  顏同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权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顏同在看他。
  他知道顏同不一定全信他的话。
  但他也知道,顏同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烂仔和一个北佬工人,去深究这件事。
  因为不值得。
  果然。
  顏同收回目光,靠进沙发靠背里。
  “行。”
  他说,“以后有事说话。”
  权叔的心终於放下来。
  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顏爷,您放心。有什么事,我肯定第一个告诉您。”
  顏同点了点头,站起身。
  权叔亲自送他到门口。
  顏同的手下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一行人下楼,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金公主门口,看著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远,消失在油麻地的霓虹灯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权叔。”
  他低声问,“顏爷那边……”
  “没事了。”
  权叔说,声音很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
  阿强点头。
  权叔走上楼梯,回到三楼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油麻地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穿梭,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个北佬还活著。
  就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
  每天上工,每天下班,每天给妹妹做饭,每天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
  权叔希望那头猛兽永远不要醒来。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被窗外的霓虹灯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
  同一时间,油麻地另一处。
  这是一间位於庙街深处的茶餐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此刻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的一张卡座里坐著两个人。
  雷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绒布,正在擦枪。
  那是一把点三八左轮,警用配枪,被他擦得鋥亮。
  大声雄坐在对面,面前摆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
  “洛哥。”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雷洛没抬头,继续擦枪。
  “权叔把阿豪灭了。”大声雄说。
  雷洛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怎么灭的?”
  “沉海。”
  大声雄说,“阿豪和他老婆,一起沉的。还有之前死的那个阿明,三个人一起。”
  雷洛没说话。
  他把枪举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確认擦乾净了,才放回桌上。
  “阿豪那个老婆,”
  他问,“什么来路?”
  “跟了他八年的。”
  大声雄说,“从潮汕一起过来的。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个普通女人。”
  雷洛点了点头。
  他靠进卡座靠背里,看著窗外庙街的人流。
  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阿豪之前来找过你几次?”他问。
  大声雄想了想:“两次。第一次是陈大文来的,第二次是他自己来的。他想攀高枝,想找靠山。”
  “他说过什么?”
  “他说权叔杀了阿明,下一个就是他。他说权叔瞒著顏同一件事,鹤爷的死没那么简单。他说他知道一个秘密,可以帮洛哥您踩顏同一脚。”
  雷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秘密?”
  “他没细说。”
  大声雄摇头,“他说要见到您才说。”
  雷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枪,在手里掂了掂。
  “废物。”他说。
  大声雄愣了一下。
  雷洛看著他,把枪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格外清晰。
  “这个阿豪,”
  雷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想攀高枝,又没那个胆。想报仇,又没那个本事。想找靠山,又没那个命。”
  他顿了顿。
  “现在好了,死了。沉海了。他那个秘密,也跟著他一起沉海了。”
  大声雄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洛在说什么。
  阿豪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现在都隨著阿豪一起沉进了避风塘。
  再也挖不出来了。
  “洛哥,”
  大声雄开口,“那咱们接下来……”
  雷洛靠回椅背里,看著窗外。
  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闪烁,看不清表情。
  “权叔杀了阿豪,”他说,“是在给谁看?”
  大声雄想了想:“给肥波看?给城寨那些人看?给道上的人看?”
  雷洛摇了摇头。
  “给顏同看。”
  他说,“阿豪之前找过你,权叔肯定知道。他杀了阿豪,就是在告诉顏同——雷洛想伸手,但我帮你把那只手剁了。”
  大声雄的脸色变了。
  “洛哥,那咱们……”
  “咱们什么?”
  雷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阿豪死了,那个秘密没了。权叔和顏同的关係更铁了。肥波缩在城寨里不出来。那个北佬——不管阿豪说的那个北佬是谁——现在也缩回去了。”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在缩。都在等。都在看。”
  大声雄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就这么等著?”
  雷洛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不等怎么办?”
  他说,“现在衝进去,和顏同硬碰硬?我拿什么碰?他的人比我多,他的钱比我多,他的地盘比我大。他背后还有那些鬼佬撑腰。”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把枪,和你们几个兄弟。”
  大声雄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洛说的是实话。
  雷洛在警界崛起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顏同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关係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顏同犯错。
  等权叔犯错。
  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阿豪那件事,”雷洛说,“你再查查。”
  大声雄抬起头。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有死了的查法。”
  雷洛说,“他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那个北佬,又是谁?权叔为什么急著杀他?肥波为什么不管他?”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阿豪带不进海里。”
  大声雄点头。
  “明白。”
  雷洛站起身,把枪收进腰间的枪套里。
  “走了。”
  他大步走向门口。
  大声雄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茶餐厅,走进庙街的夜色里。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雷洛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大声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些话。
  阿豪死了。
  秘密沉海了。
  权叔贏了。
  顏同贏了。
  雷洛什么都没得到。
  但大声雄知道,雷洛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顏同踩下去的机会。
  不管等多久。
  不管等得多辛苦。
  他都会等。
  因为他是雷洛。
  因为他想上位。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不往上爬,就会被踩死。
  两人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
  身后,霓虹灯还在闪烁。
  红的绿的黄的。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