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九龙城寨,深处。
  夜已深,棚屋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灯。
  灯泡用久了,发著暗红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谢婉英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柄木梳,一下一下梳著头髮。
  丧狗躺在她旁边,赤著上身,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头顶那块生了锈的铁皮棚顶。
  屋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赌档隱隱约约的喧囂,隔了几条巷子,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疯狗哥。”
  谢婉英开口,声音很轻。
  丧狗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肥哥今晚从金公主回来了。”
  丧狗转过头,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梳头,没看他,只是看著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
  “我听说了。”
  丧狗说,“权叔把庙街那几个小档口给了他。”
  谢婉英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木梳从髮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
  “疯狗哥,”
  她又开口,“这是个机会。”
  丧狗愣了一下。
  “什么机会?”
  谢婉英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去替肥波管那些新地盘。”
  丧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说:“肥哥手下那么多人,谁最合適?丧狗哥你。你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能打能杀,城寨里谁不认得你?他不让你去,让谁去?”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然后,”
  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脱离?”
  “对。”
  谢婉英看著他,“自己立香堂。”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平静的脸。
  他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让你咬谁就咬谁。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指望出人头地吗?”
  现在她说——
  “自己立香堂。”
  丧狗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野心。
  是这么多年压在心底、从来不敢想、现在被人一把掀开的东西。
  “谢婉英,”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婉英看著他。
  “我知道。”
  她说,“疯狗哥,你跟了肥波二十年。二十年,你得到什么了?一间破棚屋?一个月几百块的工钱?还是一个『疯狗』的花名?”
  她顿了顿。
  “现在机会来了。肥波刚拿到新地盘,他需要人去看。谁去看,谁就能在外面站稳脚跟。权叔的人、顏同的人、雷洛的人,都在外面。你在城寨窝了二十年,现在有机会出去,你不想出去?”
  丧狗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那团火,越来越亮。
  谢婉英看见了。
  她继续说:“你出去,把那些小档口管好。让肥波放心,让外面那些人认识你。等你在外面站稳了,手里有人了,有钱了,有地盘了——”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你疯狗就不再是肥波的头马。”
  丧狗接过她的话。
  “我是九龙城寨的主人。”
  谢婉英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些都真。
  “对。”她说。
  丧狗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谢婉英没挣扎。
  她靠在他胸膛上,听著他急促的心跳。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丧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的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丧狗看不见。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清醒。
  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它的清醒。
  是活著。
  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丧狗搂著她,越搂越紧。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自己立香堂。
  九龙城寨的主人。
  他疯狗,从十几岁跟著肥波,二十年了。
  二十年。
  给人当狗。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当狗了。
  你可以当主人。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站在城寨最高的那栋楼上,俯瞰著脚下密密麻麻的棚屋和巷道。
  所有人都在看他。
  肥波跪在他面前。
  丧狗笑了。
  那笑容在梦里格外清晰。
  ——
  第二天。
  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
  三楼那间屋子,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肥波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丧狗站在他面前。
  “肥哥,”
  他说,“庙街那边的新档口,您打算让谁去看?”
  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想法?”
  丧狗点头。
  “肥哥,我跟您二十年了。您有什么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那些新档口,在外面,权叔的人盯著,条子也盯著。得找个能镇得住的人去看。”
  他顿了顿。
  “肥哥,让我去吧。”
  肥波没说话。
  他喝著燕窝,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丧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肥波在考虑。
  他知道肥波不会轻易把新地盘交给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肥波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
  果然。
  肥波喝完最后一口燕窝,把空盅放在茶几上。
  他看著丧狗,眼神幽深。
  “丧狗,”
  他说,“你跟了我二十年,我知道你忠心。那些新档口,交给你,我放心。”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低下头。
  “谢谢肥哥。”
  肥波点了点头。
  “去吧。庙街那边,有三条街,五个小档口。你带几个兄弟过去,把场子看好了。权叔的人要是来找麻烦,別手软。”
  丧狗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丧狗回头。
  肥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审视,也许是提醒,也许只是隨口一说。
  “丧狗,”
  他说,“你跟我二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外面花花世界,別迷了眼。”
  丧狗低下头。
  “肥哥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丧狗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谢婉英昨晚说的话。
  “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自己立香堂。”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进城寨嘈杂的巷道里。
  阳光从头顶密密麻麻的晾衣竿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在那些光影里,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走向庙街。
  走向那些新地盘。
  走向他疯狗自己的未来。
  ——
  棚屋里,谢婉英站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前。
  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违建棚屋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丧狗去庙街了。
  去管新地盘了。
  去走第一步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那柄木梳,继续梳头。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说“放心”。
  她信了。
  他死了。
  现在她不靠任何人。
  她靠她自己。
  木梳从髮根滑到发梢。
  一下。
  一下。
  窗外,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