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比你那个老大聪明
  天快亮了。
  九龙城寨深处的棚屋里,谢婉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身边丧狗还在睡,打著呼嚕,一只胳膊压在她身上。
  敲门声继续。
  “疯狗哥!疯狗哥!”
  是丧狗手下的小弟,声音又急又慌。
  丧狗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的刀。
  “什么事?”
  “肥哥死了!”
  丧狗愣住了。
  谢婉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什么?”
  丧狗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著脚衝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小弟站在外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疯狗哥,肥哥死了!昨天晚上,有人闯进场子,把三楼的人都杀了!肥哥也……也……”
  他说不下去了。
  丧狗一把揪住他衣领。
  “谁干的?!”
  “不……不知道。人全死了,七八个兄弟,还有肥哥……全死了。只有阿香活著,躲在桌子下面,看见一个人影,拿著衝锋鎗……”
  衝锋鎗。
  丧狗的手鬆开了。
  他知道是谁了。
  整个九龙,能用衝锋鎗杀穿一个场子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北佬。
  权叔的人。
  丧狗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肥波死了。
  他跟了二十年的人,死了。
  死在那个北佬手里。
  死在权叔手里。
  那他自己呢?
  他是肥波的头马。
  他刚接管了庙街那几个新档口。
  他刚迈出第一步。
  现在肥波死了,他怎么办?
  “疯狗哥。”
  谢婉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丧狗回头。
  她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著他。
  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丧狗心里发毛。
  “你赶紧去找权叔认错。”
  丧狗愣住了。
  “认错?”
  “对。”
  谢婉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不然就晚了。”
  丧狗看著她,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认什么错?我什么都没做!”
  谢婉英摇了摇头。
  “疯狗哥,”
  她说,“你什么都没做,但你是什么人?”
  丧狗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婉英替他说了。
  “你是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他刚死,你就活著。权叔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人会不会替肥波报仇?会不会在背后搞事?”
  她顿了顿。
  “他不会给你机会的。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丧狗的脸色变了。
  谢婉英继续说:“你现在去,认错,表忠心。告诉权叔,你愿意跟他。肥波的地盘,你替他管。肥波的人,你替他收。你是肥波的头马,城寨里谁不认得你?你有用。”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
  “疯狗哥,你有用,他就不会杀你。”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你说得对。”
  他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手有点抖。
  谢婉英帮他系扣子,整理衣领。
  “记住,”
  她说,“见到权叔,要跪。要低头。要让他觉得你怕他,服他。让他觉得你对他有用,不会反他。”
  丧狗点头。
  “我记住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安。
  “去吧。”她说。
  丧狗推开门,衝进外面蒙蒙亮的晨光里。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早上七点,舞厅还没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权叔的人。
  丧狗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过去。
  那两个人看见他,手已经摸向腰里。
  “站住!干什么的?”
  丧狗举起双手。
  “我找权叔。”
  他说,声音沙哑,“我是丧狗。肥波的头马。”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
  另一个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盯著丧狗。
  丧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但他额头全是汗。
  几分钟后,那个跑进去的人出来了。
  “权叔在三楼。让你上去。”
  丧狗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
  他们看见丧狗,都停下动作,眼神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丧狗没理他们,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三楼。
  那扇门开著。
  丧狗走进去。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正在慢慢抽著。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修身旗袍,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哀伤——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湄湄。
  肥波的情妇。
  丧狗愣了一下。
  湄湄也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復了平静。
  权叔抬起头,看著丧狗。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物。
  “丧狗。”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来了。”
  丧狗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权叔。”
  他低著头,声音沙哑。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丧狗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板,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全是汗。
  权叔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
  “肥波死了。”他说。
  丧狗没抬头。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的?”
  丧狗沉默了一秒。
  “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那你来干什么?”
  丧狗抬起头。
  他看著权叔,眼睛里带著恐惧,也带著恳求。
  “权叔,我来认错。”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认错?你错什么了?”
  丧狗咬了咬牙。
  “我是肥波的人。跟了他二十年。他死了,我应该替他报仇。但我不想死。”
  他顿了顿。
  “权叔,我愿意跟您。肥波的地盘,我替您管。肥波的人,我替您收。城寨里谁不认得我?我有用。”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丧狗继续说:“权叔,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杀了我。但您杀了我,城寨那边就乱了。肥波刚死,那些人正慌著。您需要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那个人,就是我。”
  权叔沉默了很久。
  他抽著雪茄,看著跪在地上的丧狗,看著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看著他那双带著恐惧和恳求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丧狗,”
  他说,“你比你那个老大聪明。”
  丧狗低下头。
  “权叔过奖。”
  权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丧狗,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行。”
  他说,“从今天起,城寨那边,你替我管。”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谢谢权叔。”
  权叔点了点头。
  “起来吧。”
  丧狗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低著头,等著。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湄湄。
  “她,”
  他说,“你认识吧?”
  丧狗点头。
  “认识。肥哥的女人。”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但丧狗看见了。
  “从现在起,”
  权叔说,“她在金公主坐檯。”
  丧狗愣了一下。
  他看向湄湄。
  湄湄站在那儿,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活下来的庆幸。
  那是重新开始的决心。
  丧狗收回目光。
  “明白。”他说。
  权叔挥了挥手。
  “去吧。城寨那边,儘快稳住。有什么事,来找我。”
  丧狗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丧狗回头。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丧狗,”
  他说,“记住今天。记住你跪在这儿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忘了——”
  他没说完。
  但丧狗明白。
  他低下头。
  “权叔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靠在椅背里,抽著雪茄。
  他看了一眼湄湄。
  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怎么?”
  他问,“还有事?”
  湄湄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声音很轻,“谢谢权叔不杀之恩。”
  权叔笑了。
  “不杀你,”
  他说,“不是可怜你。是你有用。”
  湄湄低下头。
  “我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下去吧。楼下有人会安排你。”
  湄湄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权叔看著那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这女人,不简单。
  比那个死了的肥波聪明多了。
  湄湄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著雪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寨换了主人。
  肥波死了。
  丧狗降了。
  湄湄来了金公主。
  一切都变了。
  但一切又都没变。
  这座城市的齿轮还在转,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权叔吐出一口烟。
  他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晨光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