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这个女人是他的催命符
  九龙城寨,新界。
  说是“新界”,其实也不过是比原来那间棚屋强一点的地方——一间独立的铁皮屋,有两间房,有窗户,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
  这是丧狗当了“老大”之后换的。
  肥波死了,他接手了城寨里大部分地盘。
  虽然名义上还要听权叔的,但在城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老大。
  谢婉英跟著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棚屋搬到了这里。
  此刻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谢婉英站在灶台前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燉著肉,香味飘满了屋子。
  门开了。
  丧狗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谢婉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丧狗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盯著客厅里坐著的那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著一件花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坐在那把最好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看见丧狗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丧狗的眼睛瞪圆了。
  “这?”
  谢婉英从灶台前走过来,站在两人之间。
  “疯狗哥,”
  她说,声音平静,“这是阮彪,婆罗洲来的。”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婆罗洲。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南洋那边,乱得很。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他根本没资格接触婆罗洲来的人。
  可现在,一个婆罗洲来的人,坐在他家里。
  喝著茶。
  等著他。
  丧狗看向谢婉英。
  她站在那儿,脸上带著淡淡的笑,眼睛很亮。
  丧狗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疯狗哥,”
  阮彪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南洋口音,“坐。”
  那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丧狗心里不舒服。
  但他没说什么。
  他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阮彪看著他,那双小眼睛里带著一点审视。
  “疯狗哥,”
  他说,“我听说过你。”
  丧狗愣了一下。
  “听说过我?”
  阮彪点头。
  “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肥波死了,你接手了他的地盘。”
  他顿了顿。
  “权叔的人。”
  丧狗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是权叔的人。”他说。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是?”
  “我不是。”
  丧狗说,“我是我自己的。”
  阮彪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婉英走过来,在丧狗身边坐下。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疯狗哥,”
  她说,“阮先生是来谈生意的。”
  丧狗看著她。
  “什么生意?”
  谢婉英没说话,看向阮彪。
  阮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疯狗哥,”
  他说,“我想在九龙找个新搭档。”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搭档?
  “权叔那边,”
  阮彪继续说,“最近出了点事。我的货,在他仓库里丟了十三箱子弹。他赔了。但我不想再跟他做了。”
  他把茶杯放下。
  “我想换个人。”
  丧狗看著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权叔的货丟了?
  十三箱子弹?
  阮彪要换搭档?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权叔和婆罗洲那边的关係出了问题。
  意味著有人可以趁机插进去。
  意味著——
  “阮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找我?”
  阮彪看著他。
  “因为你刚上位。”
  他说,“因为你地盘不大,胃口不小。因为你有个女人——”
  他看了一眼谢婉英。
  “——很聪明。”
  丧狗沉默了。
  他看著阮彪,看著这个从婆罗洲来的、胸口有刀疤的男人,看著那双像蛇一样盯著自己的小眼睛。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一旦他接了阮彪的货,就等於和权叔翻脸。
  权叔会放过他吗?
  不会。
  权叔会杀了他。
  就像杀肥波一样。
  “阮先生,”
  他开口,“这个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阮彪点了点头。
  “你想。”
  他说,“我等你三天。”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著丧狗。
  “疯狗哥,”
  他说,“婆罗洲那边,我哥手下两千多人。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要打仗。子弹从哪来?从我这来。我要是断了货,他那边就完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的货,不能出问题。权叔那边出了问题,我就不跟他做了。你这边要是也出问题——”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丧狗明白。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阮彪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
  丧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谢婉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疯狗哥,”
  她轻声说,“这是个机会。”
  丧狗看著她。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谢婉英点头。
  “我知道。”
  “权叔会杀了我。”
  “他会想杀你。”
  谢婉英说,“但他不一定杀得了。”
  丧狗愣了一下。
  谢婉英继续说:“你现在有地盘,有人。虽然不多,但够用了。阮彪那边,要是真给你供货,你就有钱,有枪,有白鱼。到时候,权叔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
  “而且,权叔现在自己也有麻烦。他丟了阮彪的货,阮彪不跟他做了。他得找新的货源。新的货源在哪?在別人手里。別人会像阮彪一样给他供货吗?不一定。”
  丧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
  “我是说,”
  谢婉英看著他,“疯狗哥,你不是权叔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你早晚要跟他翻脸。现在翻,还是以后翻,有什么区別?”
  丧狗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个女人,看著那双很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自己立香堂。”
  现在,她又在说同样的话。
  只不过这次,是更大的香堂。
  “婉英,”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
  “我想要活著。”
  她说,“好好活著。不用躲,不用怕,不用看人脸色活著。”
  丧狗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疯狗哥,我跟著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多好。是因为你能让我活著。你活得越好,我就活得越好。所以——”
  她握住他的手。
  “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丧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但丧狗看见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福星。
  也是他的催命符。
  但没办法。
  他已经离不开了。
  ——
  窗外,城寨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醉汉的咒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丧狗坐在屋里,抽著烟,想著刚才的事。
  阮彪。
  婆罗洲。
  货。
  权叔。
  翻脸。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