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你去跟他讲?你能讲得过他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阿强站在他面前,垂手立著。
  阿七和阿九站在靠墙的位置,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权叔看著阿七。
  那眼神让阿七后背发凉。
  “阿七,”
  权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昨晚你去哪了?”
  阿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权叔,我……我昨晚和阿九喝酒去了。”
  “喝酒?”
  权叔重复著这个词。
  “对,喝酒。”
  阿七硬著头皮说,“在庙街那间夜总会,喝多了,睡到现在才醒。”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阿七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权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失望,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阿七,”他说,“你命大。”
  阿七愣住了。
  权叔继续说:“昨晚暴龙带了十五个人,去深水埗找那个北佬。十五个人,全死了。暴龙也死了。赖尿虾也死了。”
  他看著阿七。
  “你要是没去喝酒,现在也躺在福荣街那条巷子里了。”
  阿七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想起昨晚的事。
  赖尿虾拉他去喝酒。
  灌了他一肚子酒。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醒来,听说福荣街死了十几个人。
  他才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命。
  “权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
  权叔摆了摆手。
  “行了。”
  他说,“没死就好。下去吧。”
  阿七如蒙大赦,赶紧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阿七停下脚步。
  权叔看著他。
  “阿七,”
  他说,“记住今天。记住你是捡了一条命。”
  阿七点头。
  “记住了,权叔。”
  他和阿九赶紧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权叔和阿强。
  权叔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阿强,”
  他说,“你说,那个北佬,是不是故意放阿七一马的?”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是说……”
  权叔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但阿七昨晚跟赖尿虾喝酒,喝到现在才醒。赖尿虾是暴龙的人。他拉阿七去喝酒,干什么?”
  阿强想了想。
  “可能是想套话?”
  权叔点头。
  “有可能。”
  他说,“阿七喝多了,什么都说了。赖尿虾知道那个北佬的底细,回去告诉暴龙。暴龙就带人去了。”
  他顿了顿。
  “结果全死了。”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那阿七……”
  权叔抬起手。
  “阿七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现在,想想怎么跟顏爷交代。”
  阿强点头。
  两人沉默著。
  办公室里只有掛钟的滴答声。
  忽然,阿强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著窗外。
  “权叔!”
  权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楼下,金公主舞厅门口。
  一个人站在那里。
  蓝色工装。
  中等身材,很普通。
  但权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陈峰。
  ——
  几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峰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污。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权叔站起来。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
  “陈师傅!您怎么来了?”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他走到屋子中央,停下。
  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阿强站在权叔旁边,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但没敢动。
  阿七和阿九站在墙边,刚要走还没走成,此刻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陈峰的目光落在阿七脸上。
  阿七浑身一僵。
  他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那个臭修机器的,什么玩意儿?”
  “给我二十万,我帮您搞定暴龙他们!”
  现在,那个“臭修机器的”就站在他面前。
  离他不到三米。
  阿七的腿开始发抖。
  陈峰看著他。
  “看什么看?”
  阿七赶紧低下头。
  不敢再看。
  陈峰收回目光。
  他看著权叔。
  “你是不是想死了?”
  权叔愣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阿强的手按在枪上,但没敢拔。
  阿七和阿九缩在墙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权叔深吸一口气。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在发抖。
  “陈……陈师傅,”
  他说,声音有些发乾,“您这话从何说起?”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暴龙。”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暴龙?他做的事,跟我没关係!”
  陈峰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权叔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继续说:“陈师傅,我知道暴龙去找您了。但那跟我没关係!是他自己找死!他听了赖尿虾的话,想抓您去邀功——这都是误会!”
  陈峰开口。
  “误会?”
  权叔的心又提了起来。
  “对!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说,“陈师傅,我怎么会让人去打扰您?您跟我说过,想过平静的生活。我答应过您!我怎么会反悔?”
  陈峰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觉得我信吗?”
  权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知道,这个人不相信他。
  这个人杀人不眨眼。
  这个人刚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如果他现在不高兴——
  权叔不敢往下想。
  他赶紧说:“陈师傅,这样!我赔偿您!十万!十万港幣!算是我的歉意!”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权叔的心悬了起来。
  十万,不够?
  他咬了咬牙。
  “二十万!二十万!跟上次一样!”
  陈峰终於开口。
  “钱我会自己拿。”
  权叔愣住了。
  陈峰继续说:“我听说死的那个人叫暴龙,是你们和兴盛的堂主。”
  权叔点头。
  “是。他是堂主。”
  陈峰看著他。
  “他死了。地盘归我。”
  权叔的脸色变了。
  “地盘?”
  陈峰点头。
  “地盘。”
  权叔的心沉了下去。
  暴龙死了。
  暴龙的地盘——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几个赌档,几个夜总会,还有码头上的一些小生意——那是他早就盯上的。
  他本来打算等风声过去,就派人去接收。
  现在,陈峰要。
  他张了张嘴。
  “陈师傅,这个……我说了不算。”
  陈峰看著他。
  “你拒绝?”
  权叔的后背一凉。
  他看见那双眼睛。
  很深,很静。
  什么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他浑身发冷。
  “不!不!”
  他赶紧说,“我不是拒绝!我是说,这件事需要商量!和兴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有文叔,还有蛇王灿,还有——”
  陈峰抬起手。
  打断他。
  “三天。”
  权叔愣住了。
  陈峰看著他。
  “三天后,我来接收地盘。”
  他转身,走向门口。
  权叔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阿强、阿七、阿九,也都愣著,一动不动。
  陈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七。
  阿七浑身一抖。
  陈峰收回目光。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权叔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
  阿强走过来。
  “权叔……”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阿七,看著阿九。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
  “三天……”
  阿强说:“权叔,咱们怎么办?”
  权叔没说话。
  他拿起那支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怎么办?”
  他喃喃道,“还能怎么办?”
  他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三天后,他来接收地盘。”
  阿强的脸色变了。
  “权叔,您真的要给他?”
  权叔苦笑。
  “不给?”
  他看著阿强。
  “你去跟他讲?你能讲得过他?”
  阿强没说话。
  他知道讲不过。
  那个人不讲道理。
  只讲刀。
  权叔把雪茄按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条街道。
  “文叔那边,”
  他说,“蛇王灿那边,我去说。”
  他顿了顿。
  “让他们知道,暴龙的地盘,没了。”
  阿强点头。
  权叔看著窗外。
  他看著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蓝色工装。
  很普通。
  但就是这个很普通的人,让他浑身发抖。
  三天。
  三天后,他来接收地盘。
  权叔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