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雨天的德令哈
  下播后,林殊坐在摺叠椅上,脑袋放空,喝著茶看了会儿夜色里的水上雅丹。
  直到悟空玩累了,凑过来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的时候...
  林殊才反应过来有些冷。
  起身收拾东西,回到房车上洗漱睡觉。
  第二天,林殊也没急著走,一人一猫在营地磨蹭到中午才收拾妥当。
  吃过午饭,才启动房车,继续赶路。
  一路上也没开直播...
  傍晚时分,车子缓缓驶入德令哈市区,天色阴沉得厉害。
  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林殊放慢车速,看著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匯聚流淌。
  被雨水冲刷的戈壁小城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两侧的建筑都笼在灰濛濛的雨幕里。
  找到一处空旷的停车场,把房车停好。
  外出觅食的计划是行不通了,林殊也没想到还没到5月份,一到德令哈这里就碰上了难得的下雨天。
  在房车上对付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林殊泡了杯茶,想了想还是点开了直播。
  镜头对著车窗外连绵的雨幕...
  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清晰可闻。
  “朋友们晚上好,白天赶了大半天的路,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德令哈市...”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刷屏。
  “师傅终於开播,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了!”
  “+1,师傅终於营业了!”
  “师傅晚上好,这雨看著不小啊...”
  “德令哈?这地方是哪?”
  “这雨下得真大,看师傅直播这么久,好像还没遇到过下雨天吧?突然有点不习惯了,哈哈...”
  林殊笑了笑,说道:
  “从阿勒泰出来以后,还真没怎么遇见过正经下雨天。”
  “大部分时候一路上都是大太阳...”
  “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这突然一下雨,反而有点不適应。”
  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林殊有点懒散的继续说道:
  “不光你们不习惯,我刚才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干。”
  “感觉…不想动弹,就想窝著!”
  弹幕上纷纷表示赞同。
  “我这边白天就下雨了,上班的时候就想躺平。”
  “哈哈,师傅原来也犯懒!”
  “雨天不犯懒那还是人吗?”
  “这雨声听著好舒服啊,师傅要是不说话,我估计一会就犯困了...”
  看著窗外被雨水晕成一团暖黄色的路灯,林殊笑道:
  “你们说,下雨天最適合干什么?”
  弹幕刷了一堆。
  “睡觉!”
  “当然是睡觉啊!”
  “犯懒...发呆!”
  “听歌!”
  “窝在被子里刷手机!”
  “吃火锅啊!下雨天配火锅绝了!”
  林殊点了点头。
  “那要不今天就这样?不播了,睡觉去!”
  弹幕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满屏的抗议...
  林殊无奈的拱了拱手。
  “行行行...不下,继续聊!”
  “其实吧...下雨天睡觉、犯懒,这个答案,不光是我们觉得。”
  “古人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他们比我们还要理直气壮…”
  弹幕上飘过一堆问號。
  “苏軾就说的很直接:雨声来不断,睡味清且熟。昏昏觉还臥,展转无由足。”
  “连绵雨声催人犯困,睡醒了还是昏昏沉沉的,啥都不想,只想继续赖床。”
  “你们看看,大文豪也跟我们一样…”
  “赖床都赖得光明正大,还写成诗了!”
  “还有王维,下雨天他倒是没睡觉,但是也跟我们一样,犯懒不想出门。”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细雨微凉,整日懒得开门外出,就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著青苔一点点爬上台阶…”
  弹幕上全是点讚。
  “王维是我!我就是王维!”
  “下雨天看苔蘚,现在叫刷手机——本质没变!”
  “古人发呆看苔蘚,我发呆看美女,异曲同工!”
  “师傅別说了,你每念一句我就想回去盖被子!”
  林殊端起放在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白居易也有一首…”
  “臥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
  “晚上吹了灯,伴著雨声入睡。天亮了雨停了,外面冷,还是不想起床。”
  “等终於爬起来推开门一看…”
  “嚯...满地的红叶。”
  弹幕一变,又变成满屏的“白居易是我嘴替”。
  “白居易这个画面感也太强了吧?”
  “这不就是秋天周末的早上吗?下了一夜的雨,冷颼颼的,谁起得来啊!”
  “古今同此凉热,原来老祖宗们也是起床困难户!”
  林殊笑了笑,继续往下接。
  “还有南宋的曾几和周密两位诗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曾几说:观水观山都废食,听风听雨不妨眠。”
  “周密写:沉水一炉诗一卷,细听春雨枕书眠。”
  “点一炉香,翻一卷诗,听著春雨,枕著书本就睡著了…”
  念完这句,林殊自己也嘆了口气。
  “你们听听,人家这日子过的…”
  弹幕集体沉默了两秒。
  “我酸了...”
  “这是什么神仙生活??我在写周报,他在枕书眠?”
  “不行,我现在就要关灯!听著师傅的声音睡觉!”
  “师傅今天是雨天助眠频道吧?太適合睡觉了!”
  “已经躺在被窝里了,今晚就跟著古人的节奏走!”
  林殊安静了一会儿,目光一直看著窗外。
  “不过话又说回来,下雨天不睡觉的话…”
  “听著这个雨声,就容易满怀心事。”
  “我有个朋友说,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其实下雨天也一样...”
  “晚唐时期花间词派的鼻祖温庭钧,就在下雨天失眠的时候写过一首词...”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林殊念得很慢。
  “半夜三更下起雨来,打在窗外的梧桐上…”
  “这雨不知道有人正苦恼,也不知道有人翻来覆去睡不著…”
  “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接著雨,一滴一滴,打到天亮。”
  “台阶上没有人,只有雨!”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这个画面太孤独了!”
  “师傅你別念了,我刚还笑嘻嘻的,现在不嘻嘻了…”
  “一叶叶一声声,光是读出来就难受。”
  “一个人听雨到天亮,真的会这样…我经歷过。”
  悟空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在沙发上溜达了一圈,最后还是挨著林殊躺下,將上半身搁在林殊腿上趴著...
  林殊把手放在小猫的脑袋上揉著。
  “还有宋末的著名词人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鬢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年少的时候,雨声是风月閒情,中年的时候,雨声是羈旅落魄。”
  “现在年纪大了...”
  “悲也好,欢也好,离也好,合也好…都不由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让台阶前的雨,滴到天亮吧!”
  直播间里安安静静的。
  好一会后才零零散散飘出来几条。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是认命了还是看开了?”
  “应该都有吧!管不了了,就隨它去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有些事情就是无能为力,能怎么办呢,只能听著雨发呆。”
  “师傅,求你了,別再往下念了…”
  “师傅,要不我们还是继续说犯懒睡觉吧?”
  林殊看著屏幕呵呵一笑,是你们不让我睡觉的。
  那就都別想睡个好觉...
  看我刀不刀你们!
  “还有徐再思…元代的一个散曲家。”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每一片梧桐叶落下来,就是一声秋天到了…”
  “每一滴雨打在芭蕉上,就多一分愁。”
  “半夜三更做了个回家的梦,醒来发现还是在异乡…”
  弹幕稀疏,飘过去的文字也变得愁苦起来。
  “唉…我也是这样,梦里回了家,醒来还在出租屋。”
  “我现在就是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下雨天特別想家…”
  “师傅你怎么回事,前面还哄人睡觉,怎么就开始扎心了!”
  林殊没有看屏幕,胳膊搁在桌面,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
  “还有我们的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晚年时也写过一首词...”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捲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念完,林殊自己也沉默了好几秒。
  “半夜被雨声吵醒,枕头上躺著,听雨一滴一滴地下…”
  “此时北宋已经覆灭,她说自己是北方人,不习惯南方这种没完没了的阴雨天。”
  “听不惯,但又不得不听…”
  “因为她再也回不了北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