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尘埃落定,飞羽继位
  十息。
  他看上去像四十岁。
  三十息。
  像六十岁。
  一炷香。
  站在曹妙音面前的,已经是一个佝僂乾瘦、满头银髮的百岁老人。
  裴莲隱收回手指。
  他的气息从八境……跌落到了七境。六境。五境。
  最终停在了四境。
  金身境。
  一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八境大能,此刻的修为,连一个寻常宗门的长老都不如了。
  曹妙音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的体內有滔天的能量在翻涌,经脉胀痛欲裂,但並不致命——天魔灌顶本就是以最温和的方式传递功力,只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裴莲隱低头看著自己乾枯如鸡爪的双手,嘴角扯了一下。
  “老夫这辈子,杀生害命,欠了太多人,可老夫通通不在乎!”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中气全无。
  “可是,你的母亲……你祖母……老夫还不完,也还不起。”
  他转过身,背对著曹妙音。
  佝僂的脊背在白色麻衣下像一张弯曲的弓。
  “这点东西,就当是老夫最后的私心。”
  曹妙音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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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裴莲隱迈步向竹楼走去,步伐蹣跚。
  眼睁睁看著裴莲隱的背影消失在竹楼门帘之后。
  曹妙音坐在地上没有起身,体內翻涌的能量让她浑身经脉酸胀,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看著那扇半掩的竹门,出神。
  良久之后,竹楼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半生筹策付流水,落尽青莲万事休。”
  声音之中,满是遗憾...
  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散去时,竹楼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倒下了。
  “到死,尚且不知悔吗!”
  曹妙音身体一颤,终究是未曾踏足竹楼。
  风吹过莲池。
  池中早已没有了莲花。
  方才那场灌顶將整片莲池的生机抽乾,此刻入目所见,只有乾裂的淤泥、枯黄的莲梗,以及散落在泥中的藕节残骸。
  一片死寂。
  曹妙音就那么坐著,看著满池枯败,一言不发。
  ——
  芦苇丛中,林玄收起了隱匿身形的功法,迈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踩在乾枯的芦苇茬子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曹妙音转过头。
  目光落在林玄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都看见了?”
  林玄点头。
  曹妙音没再说话,又转回去看那片死去的莲池。
  林玄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也没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水汽被日头蒸乾了一层,久到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水鸟的悲鸣。
  最后是林玄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种莲教是种莲教,你是你。”
  他说得很隨意,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別。
  “一码归一码。他做的那些事,该清算的清算,该偿的已经偿了。但这跟你没关係。”
  曹妙音没有转头,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曹妙音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心里堵得慌。”
  林玄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什么“想哭就哭”、“时间会冲淡一切”之类的废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会显得蠢。
  他只是在原地坐了下来。
  盘腿,闭眼。
  曹妙音垂下眼睫。
  日头从正午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一点沉下去。
  天边烧起大片的红霞,映在乾涸的池面上,像是给那些枯死的莲梗镀了层金。
  影子被拉得很长。
  直到最后一线天光没入地平线,曹妙音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回王都吧。”
  林玄睁眼,起身,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
  ——
  十天后。
  魏王都,新建的太极殿。
  锣鼓齐鸣,百官朝贺。
  这座经歷了一场浩劫的王城,终於迎来了新的主人。
  登基大典的规格比不上太平年月,毕竟老皇帝死於非命的消息虽然被压了下来,但朝中重臣心里都有数。
  好在有林玄坐镇,还有曹妙音这位长公主辅佐。
  短短十天,不单单是建立起了一座新的王宫。
  曹妙音还將朝堂上下梳理得服帖帖——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几个蠢欲动的老臣被她连消带打地按了回去。
  至於大皇子曹明远……
  林玄只是在登基大典前一天,去了先皇后的寢宫坐了坐。
  什么话都没说。
  就是坐了坐。
  喝了杯茶。
  然后走了。
  第二天一早,先皇后就带著曹明远,主动请旨去守皇陵了。
  ——
  登基大典结束后,宫中设宴。
  规模不大,只请了亲近之人。
  新帝曹飞羽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龙袍衬得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威仪。
  但骨子里的青涩似乎还是藏不住——
  他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诸位。”
  曹飞羽站起身,举杯环视席间。
  “飞羽年少德薄,能有今日,全赖诸位相助。这第一杯——”
  他看向林玄。
  “敬林真人。”
  林玄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没客气。
  曹飞羽又转向曹妙音,他放下酒壶,亲手提起一只小巧的白瓷壶。
  郑重地为面前的酒盏斟满。
  然后他端起这杯酒,走下主位。
  一步一步,走到曹妙音面前。
  曹飞羽双手將酒杯递出,微躬身。
  “若非长姐,飞羽绝没有今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席间所有人都听见了。
  “父皇的子嗣很多,但真正拿飞羽当兄弟的,却只有阿姐。”
  曹妙音看著面前的少年,看著他眼眶微红却强撑著不掉泪的模样。
  “这一杯,敬阿姐。”
  曹飞羽的手很稳。
  酒面平整如镜。
  曹妙音沉默了几息,伸手接过那杯酒。
  杯中是琥珀色的老酒,映著烛光,晃晃悠悠。
  “飞羽。”
  她轻唤了一声曹飞羽的名字,而后道:“往后的路……你该自己走了。”
  曹飞羽重点头。
  “飞羽明白。”
  曹妙音举杯,將酒一口饮尽。
  辣意入喉的那一剎,她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