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看来,贫道昨晚似乎不该来的?
  月光底下,林玄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曹飞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林……林真人……”
  林玄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绕到了他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曹妙音还站在那里,双目空洞,一动不动。
  林玄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一缕温和的真气渡入。
  曹妙音的身体晃了晃,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向后仰倒。
  林玄扶了她一把,將人送回寢宫內的床榻上。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转过身来。
  曹飞羽还站在原地。
  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穿著那身明黄龙袍,外头罩著的黑斗篷被夜风吹得翻飞。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铃,指关节发白。
  脸色……很难形容。
  “外祖父……明明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曹飞羽的声音发颤,语气艰涩。
  “为什么?为什么林真人还会回来?”
  林玄背著手,站在月光底下,看著他。
  “你外祖父確实把一切安排得很好。”林玄说,“甚至从你出生那天起,这条退路就已经布下了。”
  曹飞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有件事,贫道一直没想明白。”
  林玄慢慢踱了两步,踩过地上一片落叶。
  “裴莲隱最后把一身修为全灌给了你姐姐这个外孙女。”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曹飞羽。
  “但给你这个外孙——却什么都没留。”
  言语至此,隨后又道:“你难道,就不觉得很奇怪吗?”
  曹飞羽的身体微一震。
  月色冷白。
  曹飞羽的脸上血色尽褪。
  林玄又往前走了一步,与他面对面。
  “说实话,贫道想了很久。”他的语气很隨意,像在閒聊家常。“到底为什么?一个外孙女得了全部,一个外孙却什么都没有。嗯……虽然说出来有些封建吧。”
  他挠了挠下巴。
  “但在贫道的印象里,遗產这种东西,一般都是会留给男丁的。”
  曹飞羽没吭声。
  “所以贫道就琢磨——裴莲隱是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所以把所有的补偿都给了外孙女?”
  林玄摊了摊手。
  “贫道本来也不大確定。”
  “所以我就想著——偷偷回来看一眼。”
  他看著曹飞羽,脸上浮现出了惋惜,恨铁不成钢,怜悯,庆幸等等复杂的情绪。
  “如果你再忍一忍。多忍一天……哦不,一个晚上也行。忍到天亮。贫道也就走了。”
  曹飞羽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樑里抽走了骨头。
  他向来不是个没城府的孩子。
  能够在亲姐姐眼皮底下隱藏十年之久,他如何会这般没有城府?
  他只是,受到了外祖父离世的悲伤影响。
  他只是,受到了登极九五,成为皇帝的权欲影响。
  他只是,被“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影响。
  “原来……原来是太心急了吗……”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乾涩嘶哑。
  他只是,急了一点点而已...
  林玄看著他,没有再继续说话。
  他向来不喜欢多嘴多舌。
  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话说得格外多。
  大概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年的所作所为,让他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曹飞羽要杀曹妙音,那是他们姐弟之间的事。
  严格来说,与林玄无关。
  可是,如今的种莲教已经被自己彻底覆灭。身为教主的裴莲隱都死了。
  曹飞羽成为了皇帝,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去当好这个皇帝。
  就算是魏国很快就会迎来上界神朝的审查。
  他也能够平安度过。
  隨后,凭藉著自己的天赋去走一条正道。
  这,难道不好吗?
  为何,他要选择在此时动手,去走这样一条绝路?
  就算是他能够吞噬了曹妙音的修为又如何?
  他最多只能成为裴莲隱第二。
  八境看似强大,可在神朝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凭什么认为,他能够瞒得住神朝?
  他明明是个机灵的孩子,为什么,今天会变得这般又坏又蠢呢!
  曹飞羽慢慢抬起头。
  他看著林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
  “既然如此。”
  少年闭上了眼睛。
  “请真人赐死。”
  声音很平。
  没有求饶,没有狡辩,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他似乎在林玄揭破一切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结局。
  林玄看了他一会儿。
  “贫道不杀你。”
  曹飞羽睁开眼。
  “你確实该死。”林玄说,“但不该死在贫道手里。”
  他侧身,目光投向寢宫內。
  床榻之上,曹妙音安静地躺著,胸口微微起伏。
  “你虽然选了种莲教的路,確实是该死,但你身上尚且没有罪业,贫道杀你,没有好处。”言语至此,他向著曹妙音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她是你姐姐,你的归途,该由她来定。”
  曹飞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说出话来。
  林玄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寢宫。
  “今晚你哪儿都別去。”他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天亮之前,就在这院子里待著。”
  说完,他跨过门槛,进了內殿。
  將门合上。
  曹飞羽一个人站在月光里。
  十五岁的少年皇帝,穿著那件被黑斗篷盖住的龙袍,站在自己姐姐寢宫的门前。
  夜风把斗篷吹起来,露出底下明黄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空空如也!
  外祖父布了一辈子的局,在这个晚上,碎了个乾净净。
  他慢慢蹲下身,然后坐在了台阶上。
  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静静的等待著自己那註定了的结局。
  ——
  翌日。
  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的时候,曹妙音的意识终於从那片黑暗中浮了上来。
  脑袋昏沉得厉害。
  像宿醉未醒,太阳穴突跳著,四肢酸软得提不起力气。
  她用手指按住眉心,揉了两下。
  “还,活著吗?”
  她口中呢喃了一声,似乎,早就隱约猜到了什么。
  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模糊得厉害。
  只记得在运功炼化修为,然后意识就断了。
  终归还是动手了吗?
  只是,为什么,我还活著?
  曹妙音的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隨后,便是深深的悲凉。
  “你醒了?”
  就在此时,一道温和而又清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看来,贫道昨晚似乎不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