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蟶乾之沙
  “阿强。”
  “昨天到的那批蟶乾搬一筐出来!”
  梁大秋犹豫了一下,朝厨房里喊了一声,一会,一个装著五十斤的蟶乾的箩筐搬了出来,搁在陈远航的面前。
  陈远航伸手抓了一把,掌心摊开。
  这些蟶乾的卖相確实不错,个头饱满,色泽淡黄,表面乾燥,仅仅是肉眼来看和自己的诚兴行的货没有明显区別。
  只看卖相,真的是难怪梁大秋愿意拿这批货。
  陈远航集中精神,“秋毫之末”下,手心中的蟶乾节节放大,一开始没什么不对劲,但放大到蟶乾的背部中线时,一条极细微的黑线从头端一直延伸到尾端,细如髮丝,顏色极深,嵌在蟶乾的肉质纹理里。
  陈远航撇了下嘴。
  这条黑线是蟶子內臟中的泥沙,正常的蟶乾背部呈淡黄色或浅褐色,肉质乾净透亮,不会有这条黑线。
  为什么会这样?
  一旦蟶子没有经过吐沙工序,直接下锅煮熟晒乾,高温煮死的情况下,泥沙封在消化道里,晒乾后就成了这条嵌在肉里的黑线。
  这种蟶乾泡发之后,泥沙会从內臟里渗出,吃的时候满嘴沙粒,根本洗不乾净。
  陈远航仔细看了一下手心里蟶乾又看了一下箩筐里的蟶乾,大约两成左右有泥沙。
  为什么价格比自己的便宜?
  这就是原因!
  为什么能够瞒过梁大秋这样的老手?
  验货的时候铁定是没有泥沙的货或者说抽验的货里正好没碰上有泥沙的。
  “梁老板。”
  “你这里有厨房,有清水,有盆子,咱们当场试一下。”
  “你把诚兴行的蟶乾拿一筐出来,两家的货同时泡,看看到底一不一样。”
  陈远航蟶乾放回筐里,拍了拍手,对梁大秋说。
  梁大秋看看陈远航又看看竹筐,菸头扔地上踩灭,喊人搬出两个铁盆,装了半盆的清水,另外,搬出一筐诚兴行的蟶乾。
  陈远航抓了一把自己的诚兴行的蟶乾,放进左边那口盆里,又从梁大秋新进的蟶乾筐里抓出一把,放进右边那口盆里。
  开始的时候,两口盆里的水都清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区別。
  几分钟后,左边的盆里,诚兴行的蟶乾缓缓吸水膨胀,蟶体逐渐舒展,水质依然清澈。
  右边的盆里的蟶乾一样吸水膨胀,大多数的蟶乾没问题,但是其中的两条背部的黑线所在的位置开始渗出一缕极细的泥色。
  泥色扩散开来,墨水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往下沉。
  二十分钟过去,左边盆里的水依然清亮,蟶乾已经泡发到半透明状態,肉质肥厚,纹理清晰。
  右边盆底积了一层细沙,薄薄的一层,格外刺眼。
  “这沙子太多了吧!”
  ……
  “这怎么入得了嘴!”
  ……
  几个围著的帮厨和伙计,伸长了脖子往盆里看。
  梁大秋蹲盆子前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伸手进去右边盆里搅了一下,底下那一层细沙隨著水流翻起来,又缓缓沉下去,盆底铺成一层灰黄色的泥膜。
  “那个王八蛋跟我说品质一样!”
  “阿强!”
  “剩下那几筐蟶乾全部搬出来!”
  “退货!”
  梁大秋站起来,围裙往地上一摔,转过身,朝厨房里大喊。
  “陈老板。这批蟶乾我全退了。以后桥头大排档的蟶乾,只从你这里拿。”
  “我之前砍了你的单子,是我不对。”
  “我在一德路做了十来年排档,换了十几个供货商,你是第一个拿著货当场泡给我看的。”
  “做生意做到这份上,我梁大秋服。”
  “接下来每个月,送过来的货,增加两百斤。”
  “价格,我给涨一成。”
  梁大秋转过头看著陈远航,脸上的怒气没消,心里阵阵后悔,幸亏新买下来的蟶乾还没有开始卖,要不,砸了自己招牌,可不是低这两成的价格能补得回来。
  “我敢泡,是因为我的货经得起泡。以后再有別家给你报低价,你不用急著换。”
  “谁跟你说品质一样,你就让谁把货拿来,跟诚兴行的货同时泡一盆水。泡完你再看,水里的东西不会骗人。”
  “梁老板。”
  “你愿意多拿货。我肯定是开心的。”
  “不过,价格用不著抬。”
  “市场上的蟶乾的价格非常稳定,我是不会亏钱的。”
  陈远航摆了一下手,多拿货自己肯定欢迎但价格真的不会涨。
  “陈老板。你放心。”
  “今天这事我会跟几个相熟的同行打个招呼。不能让那些拿带沙货糊弄人的铺子钻了空子。”
  梁大秋连连点头。
  陈远航坐了一会,閒聊了几句,站起来离开回诚兴行。
  荣发海味。
  “爸!”
  “你猜事情怎么样?”
  “小妹!”
  “你分析真的太准了!”
  “陈远航靠著他的眼力,扳回来了。”
  “这事情是梁大秋亲自传出来,假不了。”
  “另外,梁大秋和相熟的大排档推了诚兴行的货。”
  周华快步走进来,非常兴奋地衝著沙发上坐著的周阳和柜檯后的周颖大声嚷嚷,一会的功夫,诚兴行蟶乾订单全部恢復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陈远航怎么去的桥头大排档,到当场泡发两盆水对比,再到梁大秋摔围裙退货、把份额全部还给诚兴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被抢客户这种事,一德路天天都在发生。但被抢了之后不降价、不急眼,直接当场泡货。”
  “这真的是个好办法。”
  “货好不好直接看得清清楚楚。”
  周阳轻轻点了点头。陈远航这事情处理得非常地道,不仅仅没有受到这个事情的影响反倒是扩大了自己的生意——梁大秋开了十几年的大排档,认识的人可不少,隨口的一句好往,保不准就能够为陈远航带来一笔生意。
  “爸。”
  “上次鱼胶那件事后,我对他的眼力是服的。但今天这件事,我服的不只是他的眼力。”
  周华犹豫一下开口。
  “哦?”
  “那你服的是什么?”
  周阳端了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周华。
  “服的是做事的方式。换作是我,听到客户被抢了,第一反应肯定是降价。但陈远航没有,非但没降价,主动去了梁大秋当场泡发对比。”
  “这说明陈远航心里有底气,知道对手的货经不起泡。这份底气,不是靠眼力就行,还得对自己手里的每一批货都心里有数。”
  周华心服口服。
  “你说得对!”
  周阳得承认,陈远航这件事情处理得真的是非常漂亮。
  周颖坐在柜檯后面,父亲的评价、哥哥的分析,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周颖手里拨著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上拨,拨完了又拨下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目光却不在帐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