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虾籽之纯
  鬼船拍卖后,一德路的同行再不敢轻视陈远航,各种各样的议论都有,不仅仅“眼睛真毒”而且“胆子真大”,三十五万买一船別人看都不看的垃圾货,当场翻出几十片金钱鰵,这种事在乾货行当里,一定会被编成故事一代代传下去了。
  陈远航没有理会这些议论,金钱鰵锁鱼胶锁进库房,铺子的日常经营照常运转,该进货进货,该出货出货。
  正午。
  烈日如火。
  一德路人渐渐变少。
  “王峰!”
  “中午吃麵。”
  陈远航看了一下掛在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忙了一个上午,一转眼到了饭点,琢磨了一下,决定中午吃麵。
  陈远航带著王峰拐进了多宝路。
  多宝路是粤州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横街,街面不宽,骑楼底下开著十几家麵馆粥铺,空气中常年瀰漫著大地鱼熬汤的浓香和竹升面特有的碱水气息。
  陈远航和王峰走进“欧成记”,这是一家看著一点都不起眼的老店,黑漆金字的招牌的漆面已经有些脱了,但这可是粤州麵店行当里的老字號。
  陈远航记得,前世这家店的招牌是虾籽捞麵,不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虾籽品质不稳定,口碑慢慢滑坡,生意非常惨澹。
  陈远航打量了一下,店面不大,摆著七八张方桌,每张桌上搁著一瓶浙醋和一碟自家制的辣椒酱。墙上掛著几幅老照片,是欧成记创始人跟几位粤剧名伶的合影,镜框擦得鋥亮。
  陈远航点了招牌虾籽捞麵。
  面端上来的时候,卖相確实漂亮,竹升面盘成整齐的一团,表面撒著一层密密麻麻的虾籽,虾籽在热面上微微冒著热气,远远看著像撒了一层深褐色的芝麻。
  陈远航拿起筷子,虾籽和面拌匀,挑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第一口,筷子停了下来。
  虾籽入口牙齿咬下去,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颗粒。
  有的偏硬,咬开之后是乾爽的鲜味。
  有的偏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
  还有几粒的硬度介於两者之间,咬开之后竟然有一丝极细微的陈味。
  一般人不知道这是什么,自己乾的就是这一行,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种陈味不是腐败,不是霉变,是乾货存放了太久后油脂氧化產生的闷味。
  虾籽捞麵看著简单,但其中非常讲究,面,必须用竹升面,虾籽,必须用麻虾春卵,不管哪一个出了问题,味道立马不对劲。
  陈远航放下筷子,低头看著碗里剩下的虾籽,“秋毫之末”启动。
  周围麵馆里的嘈杂声,跑堂喊单的吆喝、竹升面在案板上摔打的闷响、王峰吸溜麵条的声音,全都一下拧小了音量一般,视野收窄、聚焦,碗里那些深褐色的细小颗粒一层层放大。
  第一层放大,虾籽大部分颗粒饱满,但有一部分顏色偏暗、颗粒偏瘪,还有一小部分顏色偏浅、颗粒偏小。
  第二层放大,锁定其中几颗顏色偏暗的虾籽,正常的情况下,卵粒表面本应有细密均匀的乾燥纹路,但这些虾籽的纹路模糊不清,卵壳上有极细微的凹陷,一眼看得出来是晾晒时受潮后再补晒留下的痕跡。
  二次处理的虾籽,鲜味物质流失了大半,还吸附了空气中的潮气,咬开后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就是这么来的。
  第三层放大,盯紧颗顏色偏浅的虾籽,这些比正常麻虾春卵小了一圈,表面纹路的排列方式跟麻虾卵不一样,是另一种小型海虾的卵。
  这种虾的產卵期在秋天,卵粒本身就偏小,晒乾后顏色发暗,鲜味远不如麻虾春卵,还带著一股天然的土腥味。
  第四层放大,扫了一遍十几颗乍一看顏色正常的虾籽,发现它们的卵壳纹路虽然都符合麻虾的特徵,但卵粒內部的干缩程度不一致,有的已经完全乾透,有的还残留著极细微的水分。
  这是不同季节捕捞的虾卵混在一起晒乾的结果。
  春卵在低温乾燥的春季晾晒,干缩均匀。夏卵在高温高湿的夏季晾晒,表面干了但內部水分没有完全脱尽,时间一久就会从內部开始氧化。
  陈远航摇了摇头。
  这批虾籽至少混了三个品种、两个季节的货。
  深褐色的那部分是正宗麻虾春卵,颗粒大而饱满,鲜味浓郁,这是欧成记老方子里几十年来一直用的品种。
  偏黑色的那部分是小种海虾秋卵,卵粒偏小,顏色发暗,鲜味不足还带土腥味。
  顏色偏浅的那些虽然是麻虾卵,但是夏卵。夏天水温高,虾的產卵周期短,卵粒没完全成熟就被捕捞晒乾,鲜味物质的积累只有春卵的六七成,同时,內部水分没有完全脱尽,已经开始从內部氧化。
  这些混在一起,外表看都是虾籽,大小顏色略有差异勉强说得过去,掺著麵汤和大地鱼汤的鲜味一盖,一般人甚至包括欧成记的老板,没有自己的“秋毫之末”本事,看不出这些虾籽的细微差別,最多觉得“好像不如以前好吃了”,但绝对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是,老字號靠的就是那一点“说不出的好”,差了这一点,老字號再不是老字號了。
  陈远航想了想,筷子搁在碗边上,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欧成记三代人超过六十年的招牌,不能这么毁了,自己得说一嘴。
  “欧老板。”
  “我是一德路诚兴行的陈远航,做海味乾货生意的。”
  “你们店里的虾籽捞麵,最近是不是换过供货?”
  陈远航看了一下欧成,四十来岁,正坐后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剥蒜。
  欧成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陈远航,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也吃出来了?”
  “不瞒你说,最近老食客都在说味道不如从前。”
  “有的说面不够弹,有的说汤不够鲜,但说来说去都没人说得出哪里不对。”
  “我自己也天天尝,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但虾籽还是那个虾籽,供货商也没换,价钱也没变。我也搞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欧成放下手里的蒜,围裙擦了把手,嘆了口气,非常无奈。
  “虾籽能拿出来看看吗?”
  陈远航直接开口。
  欧成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厨,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塑胶袋,袋子打开,里面装著半袋虾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