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明德:你想搞化肥?
  周明德办公室的门开著半扇,里面噼里啪啦地响。陈序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周明德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了一堆报表,右手打算盘左手按著纸上的数。他也瘦了不少,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圆框眼镜下面那张脸跟去年比简直不是一个人。
  陈序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急著开口。
  周明德头也没抬,啪啪又拨了一串珠子,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个数。记完之后他对著那数字看了好几秒,眉头拧成一个结。
  “忙著呢?”陈序年说。
  “算库存。”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周明德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不好看。照现在的配给標准,到明年三月底就乾净了。一粒粮都没了。部里那边也找辙呢,可各单位都在叫,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那就这么干等著?”
  “等著唄,还能咋?春播下去了,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陈序年沉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周干事,我问你个事。”
  “说。”
  “咱所附近有化肥厂没有?”
  周明德这回真抬头了。眼镜戴歪了都没顾上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他。“化肥厂?”
  “对,化肥厂。”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序年没直接答他。“昨天张工在走廊里饿晕了,你知道吧?”
  周明德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知道。医务室报上来了。这个月第三个了。”
  “我问你句掏心窝的话。就现在这个吃法,这个冬天所里能顶过去不能?”
  周明德吸了口气,没马上接。过了几秒钟,他说:“顶过去应该问题不大。再紧,核心科研单位的口粮上面不会断。但吃成什么样你自己也看见了,天天稀粥配窝头,人都晃悠著走路,能撑到开春就算谢天谢地了。”
  “那开春以后呢?”
  “那就看了。看天,看春粮下来怎么样,看全国是个什么形势。反正不是咱能决定的。”周明德说著,手指头不自觉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发出几声细碎的响。
  “那我换个问法。”陈序年盯著他的眼睛,“如果化肥能跟上呢?”
  周明德的手指定在算盘上不动了。
  他从镜片后面看过来,那眼神陈序年熟悉,不是单纯的好奇,是在掂量。掂量你这个人是隨口说说还是真有想法。
  “陈序年,你不会是想跑去搞化肥吧?”
  “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你是核心项目组的人!钱先生点名调你进来的!你跑去搞化肥?”周明德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说了解一下情况,又没说转行。你急什么。”
  周明德瞪著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从桌上那堆表格底下扒拉了半天,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下。
  “附近倒是有一家。红旗化肥厂,省属的,在省城郊区,离咱们这儿二百二十公里。”
  “什么情况?”
  “半死不活。建厂五年了,设计產能年產三万吨合成氨。你猜实际產量多少?”
  “多少?”
  “连设计值的四成都不到。一万二都达不到。”周明德拍了一下桌子,“一万二!三万吨的厂子就產这么点东西。”
  “什么原因?”
  “苏联援建的厂。设备是人家的,技术资料是人家的,操作手册都是俄文的。苏联人一撤,好几条生產线直接趴窝了。厂里剩下那几个工程师弄不动,天天打报告要人要技术,上面哪顾得过来。”周明德把文件夹推到陈序年面前,“你自己看。”
  陈序年接过来翻。是省里去年搞工业摸底调查留下来的材料,红旗化肥厂的基本情况简报。
  產量曲线一年比一年往下掉。设备完好率从建厂时候的百分之九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一。技术人员那栏更难看,能干活的工程师走了一半多,剩下的撑不起来。
  陈序年合上文件夹。
  周明德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还有个人你可能感兴趣。”
  “谁?”
  “省农科院的马守正。五十六了,搞土壤肥力和良种选育的。”
  “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不一定听过后面的事。”周明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他去年出了事。上面要他试验田报亩產两千斤,他死活不签字。说实际亩產才四百斤,他写不出两千。”
  陈序年拿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撤了。育种室主任撤了,降成普通技术员。就给他留了一小块试验田,让他自己折腾。”周明德推了推眼镜,又压低了声音,“这个人犟。据说上面找他谈了三回,他就一句话——地里长不出那么多粮食,我签了字天打雷劈。”
  “牛。”陈序年说。
  “牛是牛,人也废了大半截。”
  “他的联繫方式你有吗?”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有是有。但你真打算去?”
  “我先去找钱先生谈。”
  “你想清楚啊。你手头的事,冶金、加工、六氟化铀,哪一样不是急茬。你这一走,谁盯?”
  “孙老师盯冶金,谢工盯化工,刘师傅盯加工。他们能撑得住。”
  “你都想好了?”
  “想了一晚上了。”
  周明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陈序年,我再问你一句,你想好了说。”
  “你说。”
  “化肥这个事,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在琢磨?”
  陈序年看著他:“昨天看著张工被人架走的时候开始琢磨的。”
  周明德没再说话。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个地址和一串数字,折好递过来。
  陈序年打开看了一眼,是马守正在省农科院的地址和联繫方式。
  “马守正那边你自己去谈。”周明德说,“跟你说个实话,那个人现在不信上面派下来的人。被整怕了。你去了说话注意点。”
  “行。”
  “先去才是正经。”
  陈序年把便签纸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句:“小陈。”
  “嗯?”
  “你去找钱先生的时候別绕弯子。他老人家最烦人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直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