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土拨鼠之日
  青木堂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风水堂。
  香炉里的长香刚烧了一点,白烟缓缓飘散,縈绕在躺椅周围。
  马燁攥著一块槐木牌子坐进躺椅,又从兜里抽了张入梦符。
  符纸贴在眉心触感微凉,马燁还没数到三,身子就沉了下去。
  像是坐在老式绿皮火车,看著头顶的房梁梁慢慢向远方驶离,眨眼间他已经坐到车里。
  灰色现代车停在路边,秦庆有透过车窗看到那个熟悉的年轻人。
  头顶髮髻,穿了件专车司机的白衬衫,愣愣地看著街对面。
  直到秦庆有报了手机尾號才想起要发车。
  扶手箱上的运营执照上写著司机名字。
  马燁。
  他不止一次吐槽过这个名字
  “小兄弟,你看过《土拨鼠之日》吗?”
  “怎么,你也进入循环了?”
  循环?
  秦庆有疑惑地看向驾驶位。
  “你怎么说也?”
  “猜的,昨晚还在手机里看了电影切片。”
  坐在副驾驶的秦庆有习惯性从档把前抽了张纸巾擦眼睛,这次却是乾的。
  “也是,哪有人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
  那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后视镜里,年轻的司机髮髻尾部绑著根红绳,双眼放鬆地目视路面,不太愿意理这位奇怪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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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车载电台的声音调小,秦庆有也不管这小伙愿不愿意听,直接把副驾驶一旁的水打开润了润嗓子。
  “大哥,那是我留著下午喝的啊!”
  “没事,等会我还给你钱,先听我把故事讲完。
  我的故事里有个可怜的中年人,平时生活就是上班、下班,两点一线。
  每周末也能抽出一天时间陪老婆孩子出来逛逛,日子也过得去。”
  一脚剎车,红灯拦住车辆。
  “大哥,快点讲,一会都到地方了。”
  “行行行,你还是这么心急。
  一次周末,可怜人的单位有点事,一大早就赶去给项目收尾。
  其实就是一点小事,赶巧那些年轻人周五晚上出去聚餐,喝多也起不来。”
  绿灯亮起,车辆继续朝著太阳驶去,劳动公园的后门已经有卖气球的小贩。
  秦庆有已经能闻到园內的香气,却不像花香,有点像香烛残留的味道。
  “这故事中的可怜人就只能让老婆孩子先去公园门口等他。
  或许是因为一些小事,路上出了车祸。
  一辆灰色现代为了躲避大货车,直接开上了人行道。
  三死七伤,那三人中就有他的妻子与女儿。”
  这条路的车也逐渐拥挤,驾驶位那个青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斜h车標。
  “大哥,你別咒我啊!你要是这么讲我可就让你在这下车了!”
  “別別別,我快点说。
  经过这一天,这个可怜人一直生活在悲伤的世界。
  吸菸、酗酒,甚至要靠赌博来忘记那段经歷。
  临死前,连棺材本都扔进牌桌了。
  或许是老天垂怜,让这可怜的傢伙又重回到这一天,一遍遍经歷那一天的一切。
  整整71次,他见过妻子倒在自己面前,也见过女儿躺在车底,更见过妻子、女儿和其他人卷到一起。”
  秦庆有把指甲从掌心慢慢抽出,四个青白的印子,没有血。
  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停顿几秒,又慢慢攥紧。
  “直到第72次,他才找到解决办法。”
  “然后呢?解决办法呢?
  你这故事没头没尾,讲得很一般啊!”
  车辆缓缓停在公园东侧的停车位上,这是事先预设的停车点。
  秦庆有没继续讲故事,隨手將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座位上。
  阳光很好,但他没感觉到温暖。
  “之后的故事还没发生,等我继续想想。
  对了小兄弟,在这直接右转,那边有家喜宴刚刚结束,估计能拉到活。”
  车门关上,那年轻人忍不住抱怨。
  “我这人最恨讲故事吊人胃口的。
  但是多谢了,我去那边看看。”
  开出车位,秦庆有看著车辆驶向右转车道后,也鬆了一口气。
  现在故事还没结束,他还要继续走。
  “大哥,看著点路啊!”
  一路快跑,撞到不少人,可秦庆有一刻不敢停。
  他已经能看见印象里的大货车开到公园门口。
  “同志,后面堵了太多车,你可要看好他们不要借道超车。”
  “行,我会留意的。
  那辆灰皮卡,跟的太紧了!
  还有你,车头都蹭到双实线了,赶紧停那,礼让行人不知道吗!”
  斑马线上,交警指挥行人有序通过,秦庆有也放下心走到马路对面。
  “你这气球咋买的?”
  “五块钱一个,十块钱三个。
  给姑娘买还是给儿子买?我这齐天大圣和冰雪女王卖的都好。”
  “这是八百多,都给你了,足够把你这些气球包圆了。”
  接过一沓钞票,那小贩兴冲冲把一大捆气球递了过去。
  髮髻摇晃,他直接把钱揣进兜里,兴冲衝去路边小铺买了根雪糕。
  完全没注意,身后的气球已经尽数放飞。
  71个气球在空中飘著,透过阳光把地面照得五彩斑斕。
  “大哥,你咋全放走了,我家孩子还想要一个呢!”
  “小朋友,气球不好玩,公园里面还有小猴表演。”
  刚刚还在抓著父母裤腿的小孩也不再哭闹,更不想去路对面买烤肠了。
  “爸爸,我要去看小猴子!”
  “好好好,咱们现在就进去。”
  托著腋下,还流著鼻涕的小男孩被父亲直接扛在肩上,身旁的母亲还用纸巾擦著孩子衣服上被蹭到鼻涕的小獼猴。
  “妈妈,你看,爸爸来了!”
  正在路边吃烤肠的秦琴开心地挥手,竹籤子也被扔到一旁。
  头顶的太阳透过气球,让这小女孩的白裙多了新顏色。
  “小琴听话,不能隨手扔垃圾。”
  捡起竹籤扔进垃圾箱,秦庆有蹲在地上,一脸微笑。
  “看看,这是什么!”
  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是一个太阳花气球。
  “是气球!爸爸最好了。”
  秦琴照著父亲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站在后面的母亲都能听到响声。
  “爸爸,你怎么流眼泪了?是不是沙子进眼睛了?”
  眼泪大颗大颗流下,顺著上翘的嘴角流进嘴里,很咸,很苦。
  “没有,爸爸这叫『喜极而泣』!”
  把气球系在秦琴的手腕上,秦庆有也学著其他家长的样子把女儿扛在肩上。
  拉著妻子,一起朝著公园走去。
  这次,身后不再有汽车碰撞的声音,身旁也没了四散奔逃的骚乱,眼前也变成妻子关心的擦拭。
  一切都很美好,要是一直这么美好就好了。
  周围的微风渐渐消失,秦琴手腕上的气球也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刚刚还咯咯笑的女儿也把手搭在秦庆有的头髮上,不再说话。
  “小琴,你快跟爸爸说话啊!別不动啊!”
  秦庆有想继续拽著妻子往前走,却发现肩膀被女儿的双腿压得生疼。
  “诗雨,咱们一起走啊!別只留我一个人啊!”
  一旁的妻子表情也僵住了,微笑还停留在上一秒。
  自知一切都不会再有变化,这位故事中的可怜人再次蹲在地上。
  泪水顺著向下的嘴角,一滴滴落在地上,砸起一阵灰。
  “就不能...就不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把小琴哄睡了也行啊!”
  痛苦的嘶吼在人群中迴荡。
  一个头扎髮髻,身穿卡通短袖的男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是之前卖气球的小贩,也是那位网约车司机。
  “如果在十次轮迴之前能找到解决办法,我兴许还会给你一天的时间。
  但你非要把怨气发泄在司机、上司、小贩身上,我可没那么多功德念力给你浪费。”
  最后一口雪糕吃完,木棍变成一根柳木髮簪,被他单手插进髮髻。
  活动一下肩膀,肩线还沾著块拳头印。
  听到身后的声音,秦庆有抹了一把眼泪,跪趴著朝那年轻人赶去。
  “您就是阴司大人吧!求您可怜可怜我!
  就让我再陪她们母女两个一天!就一天!”
  泪水混合著鼻涕,全都蹭到面前年轻小伙的花裤衩上。
  他也没嫌弃,只是双手把秦庆有扶了起来。
  “老哥哥,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过了今天你还会要明天。”
  泪水依旧在流,秦庆有的脸上沾满了灰,两道白印掛在眼睛下面。
  “我叫马燁,只是一个普通的风水先生。”
  光华散去,那些呆立的人物被风吹成了满地白灰。
  地上的秦庆有不再哭泣,他的执念早就在妻子的手中消逝。
  他想多爭取一天,只是为了多看两人一眼。
  秦庆有身上的黑气也已经淡到看不出来。
  “行了,你生前怨念已消,可以静待阴司接引了。”
  跪在虚白空间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化为两道白光。
  一道跳进桌上刻有生辰八字的槐木牌,一道径直没入马燁头顶的髮簪。
  金色的城隍二字闪烁了一下。
  天天和这些冤魂打交道,马燁感觉自己都老了。
  用手搓了搓脸,现在天还没亮,估计还能睡会。
  “马燁,忙完了啊!”
  一道问候声突兀地出现在小屋內,马燁也没太过惊讶。
  角落里的男子戏謔地看著躺椅上的马燁,右手还插在黑色衽领內。
  “乔爷,大晚上不出去干活,跑我这干嘛?”
  “还不是你这阴气大盛。平时多雇几个人不行吗,这活多累。”
  头顶的符纸没了光泽后就变得皱皱巴巴,马燁直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香炉里也只剩下黑色香杆。
  “大晚上不在家睡觉跑我这来打工?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拿著东西赶紧走,我还要睡觉呢。”
  桌上的木牌隨手一扔,落在夜游神的手里。
  被这么数落,乔坤倒没生气。
  “小马,干点活气性这么大呢?这都是攒功德呢!
  等你死后,范爷那边都能给你找几个小鬼抬到下面。”
  “呸呸呸!我才22,大好的年华,没事说什么死不死的!”
  电磁炉上的薑茶还温著,马燁倒上一杯就一饮而尽,完全没打算给这位夜游神尝尝。
  茶杯刚放下,两块木板就被撂在桌上。
  “干嘛,最近冤魂这么多吗?”
  “秦庆有的阳寿未尽,我拿回去也没用。
  另一块是城隍爷托我给你的,应该是有用。”
  他没接乔坤递来的木板,先从电磁炉上温著的薑茶里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才伸手去拿那块柳木板。
  长一尺二寸,宽八寸,上圆下方,两指薄厚。
  暗青带灰,闻著还有一股草木的苦味。
  “干嘛,这是我阳寿快到了,城隍爷直接把排位给我准备好了?”
  “啥玩意排位,你家排位是柳木的?
  这是城隍爷给你的信,自己看吧,我走了。”
  乔坤没笑,临走前,他看了眼马燁手里的空茶杯。
  “薑茶別省,做这活全靠一口阳气顶著。”
  一阵阴风吹过,窗户前的烛火都闪了一下。
  黄纸信封落在手里,马燁直接撕开,几张黄符和一张信纸掉到桌上。
  “小马,看到这封信,估计乔坤也把东西送到你手里了。
  柳木是我发现的新宝贝,只要將那些符籙刻在上面,就能让任何其他人陪你一起入梦。
  放心,白天也能一样用,只要不是在太阳底下就能正常入梦。”
  看完信纸上的內容,马燁又把那块木板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
  很普通的柳树板子,跟宝贝不沾边。
  信封里面一共六张符纸。
  紫薇讳在最顶上,剩下五张分別是金光符、入梦符、断梦符、和合符以及通幽符。
  黄纸就是普通黄纸,画符用的硃砂也没什么特殊,和马燁五千块钱卖的没什么两样。
  “喔喔喔!”
  窗外,金鸡破晓,第一束阳光也顺著窗户照了进来。
  “得,又没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