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伏击-1
  第二天一早,李二河是被张志远推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著,窗外头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呜呜地响。
  昨晚上跟老张挤一个炕,衣服都没脱,囫圇著就睡过去了。
  老张那呼嚕打得贼响,一宿没停,跟谁在屋里拉风箱似的。
  李二河被推了两把才从炕上坐起来,脑子还是木的,张开嘴打了个哈欠,一股隔夜的松针水味。
  等他套上鞋出了屋,张志远已经把整个连队都叫出来了。
  三十一个人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没人点灯,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照见一个个轮廓。
  张志远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压得很低:“都听好了,路上不许出声,不许抽菸,脚步放轻。到了地方听號令,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露头。”
  说完他转过头:“李连长,你还有啥要说的?”
  李二河摆了摆手:“老张刚说的就是了,我没啥补充的。”
  他走到前排一个战士面前,伸手从他肩膀上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拿了下来。
  枪身冰凉,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到胳膊上,他掂了掂,扛到自己肩膀上。
  “出发。”
  一群人鱼贯出了院子。
  幸好今晚有点月亮。
  云层薄,月光模模糊糊地洒下来,勉强能看见脚下的路。
  山路窄得只能走单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两边的树黑漆漆地戳在风里,枝丫摇晃的时候像谁在招手。
  李二河走在队伍前头,肩膀上的捷克式隨著步子一顛一顛。
  走了两个小时。
  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灰濛濛的光,山脊的轮廓慢慢从夜色里浮出来,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黑夜一层一层擦掉。
  空气里的寒意还没散,每个人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到了。
  葫芦颈。
  李二河站在坡上往下看,借著那点蒙蒙亮的天光,把地形仔仔细细收进眼里。
  確实是个打伏击的绝地方。
  一条土路从山谷中间穿过去,两边是土坡,坡不高。
  从坡顶到路面也就七八十米。
  这个距离他太喜欢了,不远不近,刚好够自己这边的人发挥枪法。
  他把地形在脑子里钉死了,转头压低声音:“老张,你带一队人上右边土坡,我带剩下的上左边。机枪我亲自用。听我这边枪响,两边同时招呼。子弹打完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上刺刀。”
  “没问题。”张志远点了下头,转身朝身后一挥手,“十五个人跟我上右边,剩下的跟连长上左边。”
  两队人猫著腰分开,悄没声地散进了两边的树丛。
  脚步声、喘气声、枪托碰到皮带的声音,全都压到了最低,风一吹就散了。
  李二河趴在一丛灌木后头,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好,枪口对著底下的土路。
  他拨了一下快慢机,调到单发。
  二十发子弹,不能突突,得一发一发点。
  每一发都得算数。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光线从山脊上漫过来,先照亮坡顶的树梢,然后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铺到路面上。
  土路被照得发黄,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是马车反覆碾出来的。
  空气里还有露水的潮气,混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李二河趴著一动不动。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盯著路的尽头。
  安静了很久。
  然后,远远的,传来了马车的响铃。
  叮铃——叮铃——
  那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清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李二河浑身一紧,瞳孔缩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脑袋,透过灌木的枝丫往远处看。
  来了。
  先冒出来的是偽军。
  黄绿色的军装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肩上的枪带子歪歪扭扭,十几个人稀稀拉拉走在最前头开路。
  有的叼著菸捲,菸头的火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有的边走边往路边吐唾沫。
  偽军后头跟著鬼子。
  屎黄色的军装,胶鞋踩著路面齐刷刷的,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朝阳底下闪著冷光。
  十来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马车两边。
  一共五辆大马车。
  骡子拉的,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著灰绿色的苫布,绳子扎得紧紧的。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李二河把枪口慢慢移过去,透过捷克式的准星,一个一个地找。
  最前头那辆马车上插著一面膏药旗。
  旗子系在一把竖著的刺刀上,晨风一吹,懒洋洋地抖了两下。
  旗旁边坐著一个鬼子,军装比別人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这是军曹。
  李二河的食指滑进了扳机护圈。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战士压低声音:“往下传,准备。”
  “准备。”“准备。”“准备。”
  口令在灌木丛里一个接一个传下去,轻得像秋虫的翅膀擦过草叶。
  马车的响铃越来越近。
  李二河能听见骡子打响鼻的声音,听见偽军嘰嘰呱呱的说话声,听见鬼子的胶鞋踩在沙土路上齐刷刷的嚓嚓声。
  运输队走进了葫芦颈最窄的那段。
  五辆马车排成一溜,两边的土坡像两堵墙把路夹在当中。
  鬼子和偽军都在下面,没有任何遮蔽。
  李二河的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个军曹的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
  食指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