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约 汉二年春
  楚营这夜,比往常亮得更久。
  彭城打成这样,营里反倒一时静不下来。前头不断有人回报:哪路骑兵追到哪儿,哪处又收了多少散卒,哪队带回了多少车马輜重。火把一排排插著,照得甲片、刀锋、马鼻里喷出的白气都发亮。远处有人洗刀,有人卸鞍,有人蹲著给伤兵重新裹伤。风一吹,血气、汗气、火油气一层层卷过来,重得压鼻。
  帐门一掀,龙且先出来。
  他甲边那层暗红还没擦净。
  “今夜再往前压一阵,说不定能把刘季直接咬死。”
  季布站在一旁,抬手把腕上的血蹭掉。
  “底下人已经乏了。”
  “乏也比给他留气强。”
  龙且这句刚落,帐前那道一直没怎么动的人影,才缓缓从火把照不到的暗处抬起眼来。
  那人比旁人都高出一截,肩背阔得惊人,立在那里,竟像把帐前的风都挡住了一层。火光擦过他的眉骨和鼻樑,照出一种压得极沉的英挺与冷硬。下頜收得紧,唇线也薄,站著不动时,整个人便有种逼人的静。
  他先往营外那层越来越黑的夜里看了一眼,才开口:
  “追出去的线,收一收。”
  龙且一怔:“大王——”
  项羽这才转眼看他。
  “收一收。”
  还是这一句。
  龙且嘴角绷了一下,到底低头:“是。”
  帐前另一头,那道披著旧裘的老影子这时才微微动了动。
  “彭城贏了,是贏了。”
  “刘季今日败得狼狈,明日未必不能再聚。张良、韩信、陈平,那几个都还在。败军若还有人拢著,散得再碎,也照样能拢回来。”
  项羽听著,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龙且话却没咽下去:“亚父总把刘季看得太高。”
  老者这才抬眼。
  “你把他看低过哪一回,哪一回就要吃亏。”
  帐前静了一瞬。
  季布这时才道:“今夜先把人收住,明日再看。”
  项羽没再说別的,只抬了抬手。
  “照亚父的话做。”
  龙且低头领命,转身便走。季布也跟了出去。风从帐前穿过去,火把一偏一偏,照得那道旧裘老影愈发瘦,也愈发沉。
  项羽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后帐去了。
  -----------------
  后帐静得像另一处地方。
  外头兵甲碰撞、战马喘气、远处压著嗓子的传令声,到了这里都像隔了一层,只剩灯火在帐中轻轻晃。案上一盏茶早半凉了,薰香也快尽了,香气淡得几乎只剩一点尾音。偏偏那点光一落进来,便都往她身上去。
  虞姬正立在灯下。
  她今日穿得並不繁,衣色也素,可越是这样,越压不住人。灯影从她额前轻轻落下来,眉细,眼静,睫毛垂下时,眼尾那点弧度便更柔了一层。
  她脸小,肤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亮,唇却天生带一点红,不笑时也像含著一丝將散未散的春意。最惹人眼的却还不是脸,是那身形。腰细得像轻轻一握便要折,偏偏站姿又稳,肩背收著,脖颈却修长,於是那点细並不显弱,反倒显出一种收得很紧的韧与艷。
  阿蘅正替她理衣。
  她跪得近,动作很轻,指尖替她把袖口理平,又將一缕压皱的衣褶抚开。
  “夫人,夜深了。”
  虞姬没答,只拿指尖碰了碰那只凉下去的盏。
  蕙芝则站得远些,在灯下收一件披衣,手势规矩,也更稳。
  她把披衣叠好,轻声道:“大王今夜多半还要回来。”
  “嗯。”
  她当然知道项羽会来。
  这些年,他待她从来不算轻。她脸色若不好,他会问;她夜里若醒著,他也会多停一步;便是大战之后,浑身还带著杀场里的气,也总肯先把声音对她收一寸。旁人羡她、嫉她、恨她,不是没有缘故。
  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重,不等於她心里那块地方就能被填满。
  帐外忽然有人低低稟了一句。
  阿蘅先起身,往门边去。
  她掀开一线帘子,听了两句,回头时神色有些异样,却没立刻说话。
  “什么事?”虞姬问。
  阿蘅顿了顿:“外头收拢杂物的人,递进来一只旧盒子。说是在营外河坡那边翻出来的,里头像是块玉,不敢隨便压下。”
  蕙芝立刻抬眼:“河坡那边翻出来的?”
  阿蘅没接她这句,只看著虞姬。
  虞姬道:“拿来。”
  阿蘅便回身,把东西接进来。
  那是一只很旧的小木盒。盒角都磨毛了,像在泥里滚过,又被人擦过一遍。阿蘅先没立刻递过去,只在灯下翻过来看了一眼,连盒底也摸了一遍,这才送到虞姬手里。
  “像是有人动过。”她低声道。
  虞姬接过来,掀开盒盖。
  只一眼,她手指便停住了。
  帐里一下静了。
  阿蘅手还停在半空,看出不对,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蕙芝也没说话,把目光轻轻压低了些。
  那盒里躺著半枚玉珏。
  玉色已经旧了,可润意还在。边缘磨得极细极圆,像被人拿在掌心里捂过很多年。断口安安静静横在那里,偏偏只这一眼,就把她心里那块以为早埋透了的地方猛地掘开了。
  虞姬半天没动。
  阿蘅轻声唤她:“夫人?”
  虞姬这才开口,声音轻得有些发空:
  “谁送进来的?”
  阿蘅道:“不是拾东西那人自己来的,是外头收杂物的人递上来的。人还扣著。”
  “带来问。”
  蕙芝低声道:“夫人,要不要先报——”
  “不用。”
  阿蘅很快把人带到了帐外,没让进內帐,只隔著帘子问话。
  外头那人跪下时,声音都在抖。
  “小的不敢私藏,真是不敢——”
  虞姬握著那半枚玉,声音轻得听不出什么起伏:
  “哪儿来的?”
  “旧河坡那边……前几日雨后滑土,带出来的。下面还有断木头、破陶片,小的瞧见盒子,打开一看,不像寻常东西,就……就递上来了。”
  “只有这个?”
  外头那人愣了一下,忙道:“盒底还压著一片旧叶,字糊得差不多了,小的、小的只认出两个字。”
  虞姬手指一紧。
  “什么字?”
  “不会。”
  阿蘅在一旁没出声。
  蕙芝也没出声。
  虞姬坐在那里,半晌才道:
  “把他看住。”
  “今晚这事,不许外传。”
  “诺。”
  -----------------
  人被拖出去后,阿蘅放下帘子,转回来时声音更低了:。
  “夫人,我去河坡再看一遍。”
  虞姬抬眼看她。
  阿蘅道:“不会惊动旁人。”
  虞姬看著她,眼神终究还是动了一下。
  “去吧。”
  “诺。”
  阿蘅应完便退了出去。
  蕙芝站在原地,等了等,才道:“奴婢在外头守著。”
  虞姬点头。
  -----------------
  帐里只剩她一个。
  她低头,把那半枚玉从盒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那点凉从指尖一点点渗进里去,把她这些年好不容易压平的东西全都翻了上来。
  不会。
  她这几年一直逼自己去信另一件事。
  那天早该死了。
  那人早该死了。
  这半枚玉,也早该死了。
  不然她怎么活?
  怎么在楚营里,被放在最不容轻犯的位置上,
  用一年又一年,把自己哄到能够认命?
  可现在这“不会”二字一出,却像一把极细的刀,轻轻在那认命上划了一道。
  里头那些东西便全都醒了。
  她起身,去枕边暗格里取出自己的那半枚。
  两半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纹路都接得上。
  瞬间她眼前便一阵发晕。
  她只是把两半玉一併握进手心,闭上眼,像怕一鬆手,它们就会再散。
  多年前那日,她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你会忘么”。
  她想问的是:你会来找我么?
  可她没问出口。
  那时太小,脸皮太薄,问一句“会不会忘”已是极限。再多一句,她怕自己先撑不住,也怕他若不答,往后连想他都没法再想。
  可现在她明白了,原来那少年什么都懂。
  懂她为什么总站著不走。
  懂她为什么把玉给他。
  也懂她最后那句里,真正想问的。
  他只是没说。
  因为那时候,他们都太轻了。
  轻得很多话一旦说出来,反倒薄。
  所以他只说:不会。
  -----------------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比先前重些,也稳些。
  门口侍卫立刻行礼,甲叶轻轻一撞。
  “大王。”
  虞姬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翻袖,把那两半玉连同木盒一併收了进去。
  帐门被掀开,项羽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前头的风和血气,眉骨上那点从杀场里带回来的锋还没退尽。可一看见她还坐著,声音还是先收了一寸。
  “怎么还没睡?”
  虞姬抬眼看他。
  项羽走近时,灯火正落在他眉骨和鼻樑上。那张脸生得太硬,也太重,平日不说话时,便自带一种压得人不敢直视的威势。可每次到了她这里,那层压人的东西总还会往回收一寸。只是这一寸,终究也不是她心里最深处想要的那一种静。
  “睡不著。”她道。
  “脸色怎么这样白?”
  “有一点乏。”
  项羽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肩上的披衣往上拢了拢。
  “阿蘅她们呢?”
  “在外头。”
  “人都在,你还坐成这样。”
  虞姬听著,心口却更乱了。
  项羽待她不可谓不重。
  他会护,会问,会在她脸色不好时多停一步,会在醉里唤她名字——这些都是真的,却偏偏不是眼下她那颗心最疼的地方。
  “营里这几日乱。”项羽道,“再过两日,便好了。”
  虞姬垂下眼:“嗯。”
  项羽看著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他还想再问,可到底没有。
  他只是抬手替她把鬢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
  “睡吧。”
  他说完,便起了身。
  走到帐门前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丟下一句:
  “外头若吵著你,叫他们滚远些。”
  “好。”
  帐门重新落下。
  外头的脚步渐渐远了。
  -----------------
  过了很久,虞姬才把袖里的木盒慢慢拿出来,又把盒底那片旧叶拈出来。叶边已经乾脆捲起,字也糊得厉害,偏偏那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不会。
  她看著看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多年以后,终於有人替她把一句她不敢再去信了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还活著。
  他为什么偏在这时候递这个来?
  他是不是一直都没忘?
  他如今是什么样子?
  若真站到自己面前,她还认不认得出来?
  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轻,也一个比一个重。
  她终於低下头,把唇轻轻贴在那半枚玉上。
  只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
  那两个字一出口,眼里的泪才终於落下来。
  一颗、两颗。
  却把这些年的心事都一併砸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