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七 汉二年冬
  他身边那好看姑娘这才开口。
  她等两个男人话落,才轻轻扬了扬下巴:
  “这是我爷爷。”
  “我叫梓怡。”
  她说话时,眼睛直直落在姜稷脸上。
  不避,不绕。
  李果那天正好在前院。
  他本来靠著廊柱看热闹,听见这话先笑了:
  “姑娘,谷地可不是给你拿来瞧热闹的地儿。”
  “那可未必。”梓怡接得很快。
  她嘴角一挑,连眼都没挪:
  “你们若做不好,我还真得替你们瞧瞧。”
  李果愣了一下,反倒笑得更大声:
  “有意思。”
  姜稷这才多看了她一眼。
  她活,亮,胆子也不小。
  最要紧的是——不装。
  不装柔,也不装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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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梓怡最初,对姜稷確实只是兴趣。
  很直白的那种。
  她在桥北看他——看他怎么收人、怎么放人;
  在酒馆看他——看他怎么和李果笑骂,怎么一句话把闹头压住;
  在帐间看他——看他怎么听、怎么改、怎么让人既服又不敢糊弄;
  也看他在迴廊里同徐长老说话时,那种慢下来、沉下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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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得多。
  看得也不遮。
  有时站在廊下,有时靠在门边,有时乾脆坐在一旁拨算盘,一边算,一边听。
  没人真去赶她。
  也没人真把她当閒人。
  她就这么一点点看。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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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段日子。
  那天夜深,帐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外头风已经冷了,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算盘还在桌上,珠子没收,灯压得低。
  梓怡正低头理帐。
  忽然抬眼,看见姜稷对著烛火发了一瞬的怔。
  她难得没先损,反倒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也快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
  她从小没了父母。只跟著爷爷在外跑,什么都见得多,可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
  平日她笑,她闹,她嘴上不饶人。
  可有些时候,尤其看见姜稷一个人站在灯下,那种把自己往里收的沉,她会觉得熟。
  姜稷手指微微一顿。
  抬头看她。
  她低声道:
  “我有时候会忘。”
  “忘了以后,那块地方反倒更空。”
  屋里静了一息。
  姜稷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听我爹说过,她替人系衣带的时候,总是先把褶子抚平。”
  梓怡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算盘边。
  没再往下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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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南那边,后来多了个女人。
  起初不在主家。
  只在外头走。
  今日在酒馆添酒,明日去旧馆收被褥,后日又在外缘点位替人递东西。
  脸好,身段也好。
  话却不多。
  旁人只当她是乱世里辗转久了的女人。
  可她太会了。
  李果喝了酒,嘴总会松一点。
  哪怕知道分寸,也总有几句漏出来。
  那女人站在旁边添酒,不插话,只偶尔抬一抬眼。
  可哪条路上来过谁,谁往哪边拐,她记得比谁都清。
  最先把这事递到姜稷耳边的,不是李果。
  是徐氏。
  那晚她替姜稷更衣,只淡淡说了一句:
  “外头有个女人,记性太好了。”
  姜稷嘴上没接,只听著,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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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日,李果在桥南那边隨口提了一句旧韩国的货路。旁人没什么,那女人手里的酒壶却停了半息。
  就这半息,够了。
  姜稷没有当场动她,只是让人继续盯著。
  直到一个深夜,檐下的灯都压得只剩一线火,他才把人从外头带进主家。
  七娘正抱著一叠刚收好的乾衣从廊下经过。她只看见那女人被带进门时,背挺得很直,脸却白得厉害。走到檐下时,那女人忽然抬眼看了看那盏灯,眼底像是掠过一瞬绝望。
  七娘不懂。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怕。
  后来她才一点点明白,主家里多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更像一把被姜稷收进最里面的刀。
  这把刀是美的,也是凉的。
  平日里不见声色,可偶尔一露锋,外头那些本不该这么快递进来的消息,便会忽然落得更近,也更准。
  从那以后,主家的夜也跟著变了。徐氏照旧留灯、温汤、理窗纸;七娘跟在后头学,也越学越会;语儿——这个名字,是后来才真正有人叫开的——则静静坐进了更深、更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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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大坚和大马在工棚一里一外,一个盯著,一个守火。
  李果狠狠干成了一桩买卖,硬拉著姜稷去酒馆多喝了两盏。
  回来的时候风是冷的,酒气却还热。
  主家里已静得差不多了。偏偏徐氏去了徐长老那边看夜咳,前屋便只剩七娘还等著。
  她本来还撑著,后来实在困得厉害,竟伏在桌角打了个盹。
  姜稷推门进来时,她猛地一惊,忙慌慌站起来,手一抖,半盏温水泼在自己裙摆上,也溅湿了他半边袖口。
  她脸一下就白了。
  既怕自己笨手笨脚,也怕偏在这时候惹姜稷烦。
  可姜稷看著她那副样子,偏偏低低笑了一声。
  笑里有酒意,也有一点难得的松。
  七娘一下就被这声笑打乱了,想伸手去擦他袖子,又不敢真碰。
  她嫩白的縴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姜稷却先按住了她的手。
  “急什么。”
  就这一句。
  七娘整个人都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抬头时,眼里都湿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羞,还是因为那一下忽然逼近的热。
  他人明明还站在那儿,心口却先乱了,连呼吸都轻轻发紧。
  也就是这一抬头,姜稷才第一次真正把她看清。
  她脸上还带著刚从风里收进来的薄冷,眼里却已经软了。慌的时候不敢直看人,只敢抬半寸,偏偏眼里又藏不住什么。唇色淡,像是刚咬过,唇角还留著一点压出来的红,像一直忍著,忍到这会儿才要露出来。
  最要紧的,是她整个人那种不敢碰、却已经在等的样子。
  像火还没真正烧开时,锅里先浮起来的一层热气。轻,薄,带著点將起未起的颤。
  人还没挨上,他心里就已经先知道,她是在等他伸手的。
  姜稷没立刻说话,只抬手替她把鬢边乱下来的那缕头髮轻轻別到耳后。指背擦过她耳廓时,七娘身子一下绷住,连睫毛都跟著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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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第二日起,七娘反倒更轻、更乖,更像一缕真长进主家里的暖气。
  她看姜稷的眼神,也慢慢有了不一样的湿。她不敢爭,也不敢多求,只会在他回来时更早半步起身,在他病时更慌一点,在听见他去了別处之后,自己一个人缩在被里偷偷掉泪。
  而姜稷,也开始一点点认下她。认她夜里会等,认她那股怯里藏著的柔,认她的美,认她能把屋里那点最不显的“家气”一点点熬出来。
  徐氏后来知道了,也没有怨。
  阿七——七娘后来被徐氏叫著叫著,便改了个更轻、更顺口的小名。
  她手抖把灯油洒了一点,徐氏会自己拿过去擦乾净;她看见语儿那道影,心里发怵,徐氏也只淡淡说一句“你做你的”。
  姜稷有时外头事重,回来时比平日更沉,徐氏便先迎上去说两句正事。
  后头那最软最轻的一步,却留给阿七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