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起(二)
  柳埠向西南边十里处。
  姜革立在坡影里。
  他站得不高。再高,就容易让人先看见人,而不是先看见路。他今晚先看的也不是人,是地。
  冻土上有旧辙。
  旧辙上又覆了新印。
  有些印深,有些印浅。深的不一定真,浅的也未必假。越是这种夜里,越要先看土,再看別的。
  莫蓝在更低一点的断墙后。
  只露了半道影。
  “东边那口风起来了。”他低声说。
  姜革没应。
  他还在看那一截最容易藏轮印的阴地。
  看了一会儿,才道:
  “还不够。”
  莫蓝明白。
  今晚最怕的不是风不够多。
  是风太早多。
  太早,便像有人故意餵你。要等它们自己在夜里活起来,才真。
  姜革这才抬眼。
  远处坡下,似乎有一盏极小的灯晃了一下。
  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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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皋城上,司马欣没站在最前头。
  他站在垛口后半步。
  这个位置很好。既看得见外头,又不至於把自己先递到风口上。鬍鬚被夜风吹得微乱,却还留著几分旧日为將、为王时的整肃气。只是那股整肃到了他身上,总比別人多半寸迟疑。
  城下远处,汜水那边偶尔起一点火。火不大,亮一下,又没了。汉军像故意在那边磨著,既不真压城,也不真退远。
  曹咎在前头,像一根钉。
  司马欣看著他背影,忽然道:
  “他们今夜不想打。”
  曹咎头也不回。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站著?”
  “项王有令,慎勿与战。”
  风正好顺著城砖缝里灌进来。
  司马欣沉默了一下,才很轻地笑了笑。
  “你倒真听。”
  曹咎这时才侧脸。
  “你不听?”
  司马欣没答。
  他只是扶著冰冷的城砖,又往更远的夜里看了一眼。
  他这个王,当得太怪。
  先是秦將。
  再是降將。
  再是王。
  一层层封上来,反倒把人封得更薄,更薄。越薄,越得会看风。风若正,便跟著站正。风若有一点歪,也得先替自己留半寸。
  曹咎不需要留。
  他守就是守。
  司马欣却不能不想。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比往常更像风了。
  不像只吹成皋,也像吹著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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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槐渡那边,韩定的人正在卸木。
  两辆车横在路口。
  车上不是好木,全是旧木、半湿的木、修桥剩下来的零料。几个汉子披著短袄,嘴里骂著轴歪了,手上却不真急。
  其中一个下车时,鞋边带了一层细灰。
  灰里混著短短的草梗和一点旧屋里常见的碎土。
  旁边另一个低声道:
  “真要封桥?”
  “先半扇。”
  “若今夜没事呢?”
  那人抬头,看了看北边更黑一点的那条路。
  “没事最好。”
  “可真有事,路得先学会像没事。”
  他说完,继续去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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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营里,第二道脚步终於近了。
  这次不是前头梁地那种急报。
  是值哨。
  人到帐前先停了一下,像知道这话不该太重,却也不敢不说。进来后先行礼,才低声道:
  “南营那边,今夜有车出去。”
  项羽这才抬眼。
  “什么车?”
  “旧车。”
  “多旧?”
  “像伤卒退下来的车,也像……”
  那值哨停住了。
  项羽看他。
  “也像什么?”
  “也像病人车。”
  帐里这才真正静了一下。
  钟离昧眼神终於动了。
  却还没开口。
  项羽问:
  “几辆?”
  “看见一辆。”
  “看见?”
  “是。”
  “只看见一辆。”
  这话说出来,便已不是答案了。
  钟离昧这时才从暗里走前半步。
  “停过没有?”
  值哨一怔。
  “……在营外两里,和一队退下来的旧伤卒车错过,停了一阵。”
  钟离昧没再问人。
  也没先问是谁赶的车。
  他只看了项羽一眼。
  项羽没发作。
  也没立刻下令。
  只是道:
  “你去。”
  钟离昧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他转身时,脚步並不急。
  这才显得真稳。因为真正的急,不在脚下。
  帐外风正扑上来。
  钟离昧掀帘出去时,夜色像一下压到了他脸上。
  他没立刻上马,只先朝南营那边望了一眼。
  风里有味。
  很淡。
  不该这么早闻。
  可现在,才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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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无咎还伏在石碾坡东边一点那条线上。
  身后是半塌的石壁,身前是被风压得极低的枯草。草底下埋著去年的旧泥,夜里一冻,踩上去不会真响,只会发闷。
  这条路不正,也不漂亮。甚至在谷地原先那张接应图里,它都不算一个真点。只是太偏,太阴,太不像人会挑的路,所以才被留下。
  姜无咎守在这里,身边只两个人。
  再多,就重。
  再重,味就不对了。
  其中一个把耳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没车。”
  姜无咎嗯了一声。
  “有人呢?”
  “也没有。”
  姜无咎没再问。
  没有,有时会比有,更像个信。
  因为今夜前头若真热起来,最后那一口反倒会先空一阵。空得像死地。只有真把局往里收的人,才会知道这种空才是活的。
  他腿边压著一小块布。
  布上什么字都没有,只一横一斜,两道极细的墨痕。
  姜无咎看过很多遍了。
  这会儿却不再看。
  再看,也不会多出第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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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家后院迴廊上,桂婶正把灯芯压短。
  压短一点,光也更不刺眼。丫头们熬不住都去歇了,但这种时候她可不能,也不可能歇得安生。
  阿七抱著鎏儿坐在自己屋榻边。孩子刚刚哼了两声,这会儿又睡著了,小鼻尖还带一点热。阿七不敢动,只把手轻轻搭在襁褓边上。
  晨儿站在廊边,只有风。
  徐氏正从偏厅出来,看了她一眼。
  “前头还没信。”
  晨儿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別的。
  屋里阿七怀里的孩子忽然又动了动,小手从襁褓边缘挤出来半截。阿七一低头,先笑了一下,那点紧便也被孩子磨掉一层。
  “鎏儿倒睡得稳。”她声音极轻。
  徐氏替她把被角又往里压了压。
  “稳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阿七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主君那边……是不是还没歇?”
  徐氏手上一顿。
  “没。”
  “那外头呢?”
  “外头的事,问了也白问。”
  她这话说得平,像只是在告诉阿七:今夜这种时候,有些事我们不必知道得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