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客蹭饭吃
  雨停之后,山林间起了一层淡淡白雾。
  破庙门口,泥水混著血水,被晨光照出一种冷硬的暗红。
  徐风年站在庙门前,看著满地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昨夜一场杀局,来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
  一个牵著毛驴、腰悬木剑、满嘴胡话的年轻人,半夜闯进破庙,抢了他的地瓜,然后一剑斩了十几名刺客。
  其中还有一名指玄高手。
  这事若是说出去,恐怕江湖上没人信。
  可偏偏就发生在眼前。
  老黄蹲在地上,正在翻检刺客尸体。
  他翻得很仔细。
  令牌、毒药、弩箭、暗器、衣料、兵器,全都看了一遍。
  可最后,老黄只是摇头。
  “查不出来。”
  徐风年冷笑一声。
  “这些年想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查不出来也正常。”
  老黄咧嘴笑道:
  “少爷,你这人缘,確实差了点。”
  徐风年骂道:
  “滚蛋。”
  他说著,又转头看向破庙里。
  苏客还在睡。
  睡得很香。
  他整个人靠在那头毛驴身上,破草帽盖在脸上,腰间木剑斜斜压著衣摆。
  毛驴趴在地上,一脸嫌弃,却也没把他踹开。
  徐风年看著这一人一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老黄,你说他到底什么来头?”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一枚淬毒弩箭丟到一边,又看了一眼庙內熟睡的苏客。
  “看不透。”
  徐风年愣了一下。
  老黄这些年一直装傻充愣,可徐风年知道,这缺牙老僕眼光不低。
  连老黄都说看不透,那就真是看不透了。
  徐风年压低声音。
  “比你还厉害?”
  老黄笑了笑。
  “少爷,这话不好说。”
  徐风年皱眉。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老黄想了想,认真说道:
  “若只是看境界,昨夜他表现出来的本事,未必高到哪里去。”
  徐风年眼角一抽。
  “一剑斩指玄,还不高?”
  老黄摇头。
  “杀一个指玄,许多人都能做到。”
  “可像他那样杀,老黄没见过几个。”
  徐风年沉默下来。
  昨夜那一剑,他也看见了。
  轻描淡写。
  没有半点菸火气。
  就像隨手拍死一只蚊子。
  老黄继续说道:
  “他的剑,很怪。”
  “怪在哪里?”
  “太高。”
  徐风年听不懂。
  “剑还有高低?”
  老黄咧嘴一笑。
  “有。”
  徐风年没好气道:
  “那你说清楚点。”
  老黄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说不清。”
  徐风年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是废话?”
  老黄笑道:
  “少爷,有些东西,真说不清。就像有人请你吃一顿好肉,你只知道香,却说不出香在哪里。”
  徐风年看了一眼苏客,忽然道:
  “那你觉得,他能不能留下?”
  老黄眼神微动。
  “少爷想让他跟咱们回北凉?”
  徐风年理所当然道:
  “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老黄笑得露出缺牙。
  “少爷倒是坦诚。”
  徐风年冷哼。
  “我又不傻。”
  他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心里清楚得很。
  如今他三年游歷將尽,回北凉这条路,越往后越凶险。
  昨夜已经有人按捺不住。
  后面会不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谁也说不好。
  老黄很强。
  但老黄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若是能把苏客也拉上船,至少接下来这一路,他的命能更稳。
  更重要的是……
  徐风年看了一眼老黄。
  从昨夜苏客说出“六千里”之后,老黄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
  徐风年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苏客看穿了老黄心底很深的一件事。
  这让徐风年本能地不安。
  他想把这个人留下。
  不只是为自己。
  也是为老黄。
  就在这时,庙內忽然传来苏客懒洋洋的声音。
  “背后议论別人,不太厚道啊。”
  徐风年和老黄同时转头。
  只见苏客掀开草帽,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
  他头髮有些乱,眼神还有些迷糊,完全不像昨夜那个一剑斩杀眾人的木剑客。
  徐风年走进庙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良兄醒了?”
  苏客警惕地看著他。
  “你笑得这么假,是不是想坑我?”
  徐风年脸上笑容一僵。
  老黄在旁边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徐风年瞪了老黄一眼,然后继续对苏客说道:
  “良兄说笑了,昨夜若非良兄出手,我和老黄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苏客摆摆手。
  “小事。”
  徐风年立刻顺杆往上爬。
  “对良兄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却是救命大恩。”
  苏客点点头。
  “既然是救命大恩,你打算怎么报?”
  徐风年愣住。
  他本来准备铺垫几句,再顺势邀请苏客同行。
  没想到苏客这么直接。
  徐风年试探道:
  “良兄想要什么?”
  苏客摸了摸肚子。
  “先来点吃的。”
  徐风年:“……”
  老黄笑呵呵地从包袱里翻出一块乾粮,递给苏客。
  苏客接过,看了一眼。
  硬邦邦的。
  不像吃的,倒像兵器。
  他皱眉道:
  “就这?”
  徐风年摊手。
  “荒山野岭,条件有限。”
  苏客嘆气。
  “你这个世子当得不太体面。”
  徐风年脸色微变。
  他没告诉苏客自己的身份。
  昨夜刺客倒是喊过“北凉世子”。
  但正常江湖人听见这几个字,不说震惊跪拜,至少也该多看几眼。
  可苏客从头到尾都很淡定。
  就像北凉世子跟路边卖炊饼的没什么区別。
  徐风年眯眼道:
  “你知道我是谁?”
  苏客一边啃乾粮,一边含糊道:
  “昨晚他们不是喊了吗?”
  “那你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苏客看了他一眼。
  “北凉世子又不能当饭吃。”
  徐风年一时无言。
  这话糙是糙了点,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苏客咬了一口乾粮,硌得牙疼,顿时嫌弃道:
  “你家真有好酒好肉?”
  徐风年眼睛一亮。
  来了。
  机会来了。
  他立刻拍著胸口道:
  “当然有!”
  “北凉王府,別的不说,酒肉管够。”
  苏客问道:
  “肉好不好?”
  “好。”
  “酒烈不烈?”
  “烈。”
  “床软不软?”
  “软。”
  苏客想了想,又问:
  “美人多不多?”
  徐风年嘴角一抽。
  “你就不能正经点?”
  苏客认真道:
  “我很正经。”
  “行走江湖,酒肉美人皆不可辜负。”
  老黄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徐风年为了留住这条大腿,咬牙道:
  “多。”
  苏客眼睛一亮。
  “有多多?”
  徐风年昧著良心说道:
  “很多。”
  苏客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那还等什么?”
  徐风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答应了?”
  苏客翻身就要去牵驴。
  “江湖儿女,最讲义气。”
  徐风年看著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道: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讲义气,是馋我家酒肉?”
  苏客回头,一脸震惊。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徐风年呵呵冷笑。
  苏客义正言辞道:
  “我阿良行走江湖,靠的从来不是酒肉。”
  徐风年问道:
  “那靠什么?”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脸。”
  徐风年:“……”
  老黄笑道:
  “苏小哥这脸皮,確实能挡不少刀。”
  苏客满意点头。
  “老黄,你很有眼光。”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破庙。
  徐风年看著地上的刺客尸体,眼神冷了几分。
  “这些尸体怎么办?”
  苏客隨口道:
  “埋了?”
  徐风年摇头。
  “来杀我的人,没资格让我费这个劲。”
  老黄笑呵呵道:
  “山里野兽不少,倒也不用管。”
  苏客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没再多说。
  他不是圣人。
  对想杀自己和身边人的人,他也没什么慈悲心。
  只是临走前,苏客忽然停步。
  他转身看向那道昨夜隨手划下的剑痕。
  老黄也看向那道剑痕。
  一夜过去,那道痕跡依旧留在泥地上。
  浅浅一道。
  却像是刻进了老黄心里。
  苏客注意到老黄的眼神,笑道:
  “还看呢?”
  老黄收回目光,咧嘴笑道:
  “看不够。”
  苏客道:
  “看不够也別看了,剑不是盯出来的。”
  老黄点点头。
  “受教。”
  徐风年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他烦躁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別打哑谜?”
  苏客看向他,语重心长道:
  “小年啊,有些东西,你现在还不懂。”
  徐风年瞬间炸毛。
  “谁是小年?”
  苏客牵著毛驴往外走。
  “你啊。”
  “我叫徐风年!”
  “知道了,小年。”
  “姓苏的!”
  “叫阿良。”
  “滚!”
  清晨山道上,三人一驴渐渐远去。
  苏客牵著毛驴走在最前面。
  徐风年跟在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老黄背著剑匣,笑呵呵走在最后。
  远处山林中,一只乌鸦扑棱著翅膀飞起。
  更远处,一道浑身是血的黑影,正踉蹌著在密林中奔逃。
  他是昨夜唯一的漏网之鱼。
  確切地说,不是刺客中的一员。
  而是藏在更远处负责接应和传信的人。
  他亲眼看见了那座破庙中的一剑。
  那一剑,像一条细线,横过雨夜,斩尽所有刺客。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停。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徐风年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牵驴。
  戴草帽。
  用木剑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