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儒生出题,苏客骂醒京城
  醉仙居三楼,瞬间安静下来。
  苏客一句“王法是保护人,还是压人”,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將原本准备看热闹的眾人心湖都砸出一圈涟漪。
  赵明珩手中摺扇微微一顿。
  他来之前,已经准备了许多话。
  关於王朝正统。
  关於礼法纲常。
  关於江湖武夫不可凌驾朝廷。
  关於剑再高,也该受王法约束。
  这些话,他能说得极漂亮。
  也能说得极有气势。
  甚至他有把握让满楼士子为他叫好,让那些权贵子弟重新找回些脸面。
  可苏客没按他的路来。
  他没问王法高不高。
  没问皇权大不大。
  只问王法是保护人,还是压人。
  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街边小儿都能听懂。
  也正因为简单,反而不好答。
  赵明珩沉默片刻,缓缓道:“王法自然是为护天下百姓,定人间秩序。”
  苏客点头。
  “这话好听。”
  赵明珩皱眉。
  苏客又问:“那若王法护不住百姓,只护庙堂老爷呢?”
  三楼眾人神色微变。
  张景玉等权贵子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一名士子忍不住道:“阿良先生此言未免偏激。离阳律法森严,天下承平多年,如何能说只护庙堂?”
  苏客看向他。
  “你读书?”
  那士子挺胸。
  “自然。”
  “可中过举?”
  士子脸色一僵。
  “尚未。”
  苏客点点头。
  “那你家里有钱?”
  士子面色微红,却仍道:“家中薄有田產。”
  苏客笑了。
  “所以你口中的天下承平,是你在京城酒楼里喝著好茶看见的天下?”
  那士子顿时语塞。
  苏客放下酒杯,淡淡道:“我从北凉一路过来,看过饿肚子的百姓,看过地方官兵仗势欺人,看过江湖人一剑逼得普通人跪地求饶。”
  “你们京城里的人,坐在楼里说王法护天下。”
  “那天下在哪?”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在这条街上?”
  “在皇城里?”
  “还是在你们酒桌上的文章里?”
  三楼彻底安静。
  赵明珩眼神微凝。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木剑客不是只会挥剑的莽夫。
  他看似不正经,可话一旦落到人心上,比剑还锋利。
  赵明珩缓缓道:“先生所言,確有地方弊病。但若人人如先生这般,以私心论王法,以武力行裁断,天下岂不大乱?”
  苏客笑了笑。
  “你这话,倒像读过书的。”
  赵明珩平静道:“请先生解惑。”
  苏客问:“我什么时候说人人都该学我?”
  赵明珩一怔。
  苏客道:“我有剑,所以我能掀桌子。”
  “百姓没剑。”
  “所以王法才该护著他们。”
  “若王法不护,他们能怎么办?”
  “等死?”
  “磕头?”
  “还是等你们这些读书人写一篇漂亮文章,告诉他们要相信朝廷?”
  一名年长士子脸色涨红。
  “先生此言,太过轻慢读书人。”
  苏客看向他。
  “读书人若真读出了良心,我敬。”
  “若只读出一张会替权贵说话的嘴,那我轻慢一下,有问题?”
  那年长士子张口欲辩,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楼下许多酒客也都听见了三楼爭论。
  不知何时,醉仙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苏客的声音。
  掌柜躲在柜檯后,脸色煞白。
  他知道,今日这场论道,恐怕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这可比酒楼打架麻烦多了。
  打架最多砸桌椅。
  论王法,可是会掉脑袋的。
  赵明珩深吸一口气,道:“先生剑强,自然可说这些话。可若没有王法束缚强者,强者肆意妄为,弱者又如何自保?”
  苏客道:“这话没错。”
  赵明珩微怔。
  他没想到苏客会承认。
  苏客继续道:“所以我从来没说王法没用。”
  “我问的是,它是保护人,还是压人。”
  “若王法保护弱者,我的剑不砍它。”
  “若王法被强者拿来压弱者,那我砍一砍,有什么不对?”
  赵明珩沉默。
  苏客看著他。
  “你说强者肆意妄为很可怕。”
  “那若朝廷自己成了最大的强者,还肆意妄为呢?”
  “谁来管?”
  “你来?”
  赵明珩手中摺扇攥紧。
  徐风年坐在一旁,看著苏客,眼神复杂。
  这个平日嘴欠、爱財、贪酒、逗姜妮、调戏南宫的傢伙,此刻坐在京城酒楼里,几句话便把所谓王朝法度问得摇摇欲坠。
  徐风年忽然想起苏客曾在破庙里说过一句话。
  境界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递出去时,心够不够高。
  如今看来,苏客的剑高,不只是因为他能斩王仙芝,能问天门。
  更因为他真敢问。
  问人间。
  问王法。
  问那些坐在高处的人,凭什么高。
  姜妮也在看苏客。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
  西楚亡国公主。
  在很多人眼里,她就是余孽。
  是该死的人。
  可所谓王法,何时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以前只想著杀徐风年。
  后来苏客告诉她,她的剑不该只指向徐风年。
  如今,她似乎更明白了一点。
  剑不该只为恨。
  也可以为自己问一句凭什么。
  南宫扑射坐在窗边,眼神安静。
  她身负血仇,对所谓秩序与王法本就无太多敬意。
  可苏客这番话,却让她看见了另一个层次。
  不是单纯的蔑视王法。
  而是问王法的本心。
  赵明珩终於开口。
  “先生觉得,若王法有错,便可一剑斩之?”
  苏客摇头。
  “不是有错就斩。”
  “是错了不改,还拿刀逼人低头,那就斩。”
  赵明珩道:“谁来判定对错?”
  苏客道:“人心。”
  赵明珩皱眉。
  “人心最不可靠。”
  苏客点头。
  “对。”
  “所以才有读书人。”
  赵明珩愣住。
  苏客看著他,声音平静。
  “读书人若只会替皇帝解释王法,那要你们干什么?”
  “若王法错了,你们不敢说。”
  “百姓苦了,你们看不见。”
  “强者欺人,你们劝弱者忍。”
  “那你们读这一肚子书,是为了把脊樑读弯吗?”
  轰!
  这句话像雷一样砸在赵明珩心头。
  也砸在满楼士子心头。
  许多人脸色瞬间苍白。
  有人愤怒。
  有人羞愧。
  有人想反驳,却又被那句“脊樑读弯”堵住喉咙。
  赵明珩握著摺扇,久久无言。
  苏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赵明珩是吧?”
  赵明珩抬头。
  苏客道:“你问我剑与王法。”
  “我告诉你。”
  “剑,不该轻易凌驾王法。”
  “但剑也不该跪在坏掉的王法面前。”
  “王法若护人,我敬它。”
  “王法若吃人,我砍它。”
  三楼安静得可怕。
  楼下,忽然有一道低沉声音响起。
  “说得好。”
  眾人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著粗布衣的老人。
  他看起来像是京城普通百姓。
  老人手里端著一碗酒,眼眶微红。
  “老汉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阿良先生这话,老汉听得懂。”
  “王法若护人,咱们自然敬。”
  “王法若吃人,谁不怕?”
  掌柜脸色大变,连忙想去拉老人。
  可已经晚了。
  这话一出,楼中许多普通酒客都低下头。
  京城繁华。
  可繁华之下,谁没见过权贵欺人?
  只是平日无人敢说。
  今日,有人替他们说了。
  赵明珩看著那个粗布老人,又看了看苏客,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自幼读书,入太学,辩倒大儒,名动京城。
  他以为自己胸怀天下。
  可苏客今日几句话,像一把木剑,直接劈开了他胸中那座自以为光明正大的高楼。
  里面藏著的,不全是天下。
  还有对皇权的畏惧。
  对权势的习惯。
  对百姓苦难的遥远想像。
  赵明珩忽然收起摺扇,朝苏客深深一拜。
  张景玉等人脸色大变。
  “赵兄?”
  赵明珩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拜到底。
  “今日受教。”
  苏客看著他。
  “你不辩了?”
  赵明珩苦笑。
  “再辩,便是强词夺理。”
  苏客点头。
  “还不算没救。”
  赵明珩直起身,看著苏客。
  “先生今日之言,明珩会记住。”
  苏客道:“记住没用。”
  赵明珩一怔。
  苏客夹起一块肉。
  “以后遇到该说的时候,敢说才有用。”
  赵明珩身体微震。
  良久后,他再次拱手。
  “明珩明白。”
  张景玉等权贵子弟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本以为赵明珩能替京城士子压一压苏客气焰。
  谁知他竟被苏客说服了。
  张景玉忍不住道:“赵兄,你莫非真要认同这江湖武夫的狂言?”
  赵明珩转身看向他。
  “张兄,今日阿良先生所言,你可曾听进去半句?”
  张景玉脸色阴沉。
  “我只听见他轻慢王法,羞辱朝廷。”
  赵明珩摇头。
  “你听见的,只是你想听见的。”
  张景玉恼羞成怒。
  “你!”
  苏客忽然道:“小掌柜。”
  姜妮抬头。
  “嗯?”
  苏客指了指张景玉几人。
  “他们打扰我吃饭,收钱。”
  姜妮翻开帐本。
  “扰餐费,三百两起。”
  张景玉瞪大眼。
  “什么?”
  姜妮淡淡道:“若不付,记欠条。”
  徐风年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京城第一场帐,来了。”
  张景玉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