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幕后黑手(2)
  在这座十贝勒府里,能被尹德称为“主子”的,除了他这位十爷,就只有一个人。
  他的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
  胤?在脑海中翻检著原身的记忆,关於这位福晋的片段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像。
  博尔济吉特氏,蒙古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康熙指婚,明媒正娶的嫡福晋。
  这位蒙古格格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性子烈得像草原上的烈酒。
  嫁进京城后,那股子野性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身份尊贵愈发张扬。
  她对下人的態度只有一个字,凶。
  动輒打骂,轻则罚跪,重则鞭笞。
  府里的奴才们提起这位福晋,没有不哆嗦的。
  更要命的是,她连胤?这个正牌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原身本就脾气暴躁,可在这位福晋面前,愣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闹到最后乾脆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偌大的贝勒府,夫妻二人形同陌路,甚至连饭都不在一张桌子上吃。
  “水火不容。”
  胤?用这四个字概括了原身与福晋的关係,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按说,以博尔济吉特氏的身份和性格,她若真需要银子,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伸手要。
  她是嫡福晋,这个府里的女主人,府中的中馈本就由她掌管,何必做这偷鸡摸狗、做假帐的腌臢营生?
  除非……
  胤?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除非,她的娘家出了什么事。
  博尔济吉特氏远嫁京城,最牵掛的莫过於草原上的亲人。
  若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急需用钱,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手头又没有那么多私房钱,会不会鋌而走险?
  而她之所以不敢明说,恐怕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蒙古王公的面子,甚至可能涉及朝廷与蒙古的关係。
  她怕说出来,会给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带来麻烦,更怕传到康熙耳朵里,惹出更大的祸端。
  “应该是这样了。”胤?在心中暗暗盘算。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帐册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时发出的“噼啪”声。
  沉默了片刻,他终於抬起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尹德。
  语气出乎意料地宽和:“舅舅,能让你如此为难,连实话都不敢说,那人的地位在这府里必然超然。
  我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尹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三个字。
  “是十福晋吧?”
  话音刚落,尹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般。
  他霍然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胤?,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惶恐,从惶恐到不知所措,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胤?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舅舅,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猜对了。”
  尹德如梦初醒,猛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十爷……”他的声音沙哑,“奴才……奴才……”
  “你放心。”胤?打断了他的话,“这事不是你亲口说出来的,也就赖不到你头上。
  就算日后有人问起,我只会说是自己从帐目上查出来的。
  没有人会说是你『出卖』了主子。”
  这番话,既是解围,也是给台阶。
  尹德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话中的深意。
  他红著眼眶,额头在地砖上磕得咚咚作响:“谢十爷!谢十爷大恩大德!”
  这一刻,他的心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进了胤?的意识中:
  “十爷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位爷,哪里会想到查帐?哪里会想到这些弯弯绕绕?”
  “唉……我也是左右为难啊。要不是十福晋求到我头上,又答应儘快把银子还上,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敢帮她做这种事啊。”
  “可是这话,我怎么能跟十爷说呢?说了,得罪福晋;不说,得罪十爷。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好在十爷宽宏大量,没有深究……”
  胤?將这些心声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而且,尹德是被福晋“求”著帮忙的,並非主动参与。
  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既愧疚又不敢说,夹在两位主子中间,换谁都难做。
  “但是!”
  胤?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於私,你是我的舅舅,是我的长辈,我不该对你过於苛责。”
  胤?走到尹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於公,你是府上的长史,统管一应事务。府里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你脱不了干係。”
  尹德连连叩首:“是,是,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那就罚你两个月的俸禄。”胤?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另外,剩下的木料你要仔细清点,找个好买家,定要多卖些钱。”
  尹德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两个月的俸禄?
  就这?
  他在府里当差八年,太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了。
  贝勒府长史监守自盗、伙同福晋贪墨工程款项。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玩忽职守、管教不严;
  往大了说,那就是知情不报、欺瞒主子。
  若胤?真要追究,大可以將他扭送宗人府,再由宗人府上达天听。
  到那时候,他尹德的政治生涯就算到头了,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流放岭南,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两说。
  可胤?只是罚了他两个月俸禄。
  这简直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明摆著是要放他一马。
  尹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了。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比一下重。
  “十爷……十爷的大恩大德……奴才……奴才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这就是恩威並施。
  先以雷霆手段震慑,再以宽厚之心安抚。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
  让犯错的人既敬畏你的威严,又感激你的仁慈。
  这收买人心的手段,胤?前世在职场里没少见过。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收买”的那个,如今轮到他自己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