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银针与老物件
  南江的中医药器材店不多了。
  二十年前满大街都是,卖中药材的、卖针灸器具的、卖推拿床的,应有尽有。
  现在西医当道,
  大家生病就是去医院掛號,开西药,做手术。
  中医药店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只剩犄角旮旯里那几家。
  林枫要去的这家,在老城区的文庙巷。
  “济仁堂”。
  他大学的时候在这里买过第一套练习用的毫针。
  老板姓钟,七十多岁了,是南江最后一批有手艺的银针匠人。
  据说年轻的时候在省中医院的针灸科待过,后来嫌体制內规矩多,辞职自己开了这么一间铺子,一开就是四十年。
  电瓶车停在文庙巷口,巷子太窄,骑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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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枫步行走了进去。
  文庙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面被磨得发亮,两侧是清末民初的砖木结构老房子,很多已经没人住了,门上贴著“危房”的红色警示牌。
  有几间被改成了文艺青年喜欢的咖啡馆和手作工坊,门口摆著绿植和小黑板,写著“今日特调:桂花拿铁”之类的话。
  济仁堂夹在一家木雕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门脸极小,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走过头。
  门头上的木匾是手工刻的,
  “济仁堂”三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那种笔锋的力道还在。
  推门进去,
  一股子檀香味混著药材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暗,
  只有柜檯上方吊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四面墙上掛著各种针灸器具,从最普通的不锈钢毫针到三棱针、皮肤针、火针,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几个老式的樟木柜子,里面放著一些年代久远的器具,看起来有些来头。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头,穿著灰色的唐装,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手里握著一把放大镜,正对著一根银针仔细端详。
  “钟老。”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来人。
  “哟,这不是小林吗?”
  钟老放下放大镜,站起来:“好几年没见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了?上次你买针还是大学的时候吧?”
  “是,大三那年买了一套华佗牌的不锈钢毫针,练手用的。”
  “练手用的嘛,当然是那种便宜的。”钟老摆摆手,“今天来,不是买练手的了吧?”
  林枫笑了笑:“眼光还是那么毒。”
  “废话,你一个西医出身的博士跑到我这老店来,还能是来买拔罐器的?来,坐。”
  钟老从柜檯下面摸出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自己煮的金银花茶。
  “说吧,要什么规格的。”
  林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要的东西不太常规。
  “钟老,我需要一套银质毫针,全套三十六根,规格从0.18mmx13mm到0.35mmx75mm不等,要覆盖从面部浅刺到腰腹深刺的完整操作范围。”
  “针体材质,要含银量99.5%以上的,不要镀银的那种,针尖打磨要用松针式,不能用剑式,针柄要缠丝的,铜芯外缠银丝,直径不超过1.2mm。”
  钟老听完之后,
  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仔细看了林枫好几秒钟。
  “99.5%含银量?松针式针尖?铜芯缠银丝针柄?”
  “小林,你確定你说的是这些?”
  “確定。”
  “这种规格的东西,我最后一次做,是十八年前。”
  钟老站起来,走到角落那个最旧的樟木柜子前,“当年省城有一位老中医,在省中医院退休的,退休前托我给他打了一套类似的针,不过他要的是三十二根,没你这么全;他说那套针法是从他师公那辈传下来的,失传快一百年了,他用了大半辈子才凑齐了其中三十二路。”
  说著,
  钟老打开柜子,
  翻了半天从最底下取出一个黄布卷。
  他把黄布卷放在柜檯上,解开系带,一层层地打开。
  布卷里面,是一排银针。
  不多,
  十三根。
  粗细长短各不相同,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银色光泽,
  跟外面卖的那些工业化生產的不锈钢针完全不一样。
  “这是当年给那位老先生做多出来的备用针,一共十三根,我这些年一直留著,没捨得卖,你看看,规格对不对得上?”
  林枫拿起其中一根,放在指尖上滚了滚。
  针体的手感极其细腻,表面光洁度非常高,银质的柔韧性让针体在手指间微微弯曲后又回弹到笔直的状態;针尖的確是松针式的,尖端圆滑过渡,不像剑式那样有明显的棱面,適合无痛进针。
  好东西。
  “这十三根我全要了。”林枫放下针,道:“剩下的二十三根,钟老您能做吗?”
  “能。”
  钟老坐回柜檯后面,重新拿起放大镜,“不过得给我时间,手工打磨银针不是流水线作业,一根针从拉丝到成型再到针尖打磨,我一天最多做两到三根,还不能保证全部合格,有时候打磨到最后一步,针尖的弧度差了零点零几毫米,整根就得废掉重来。”
  “二十三根,最快要十天到半个月。”
  “价格呢?”
  钟老伸出一只手。
  “全套三十六根,包括这十三根现成的和后面要做的二十三根,一共五万块。”
  五万。
  不便宜却也不贵。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匠人纯手工打造的银针,用的是真银,每一根都是独一无二的。
  “成交。”
  林枫掏出手机转了五万块定金。
  “小林。”
  钟老收了钱,突然叫住了他。
  “嗯?”
  “你这套针的规格,我確认过了,跟当年那个老先生要的,出自同一个体系。”
  钟老的表情变得郑重了几分。
  “那位老先生临走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那套针法叫太乙神针,是唐代传下来的东西,他找了一辈子传人,没找著,那时候他已经八十多了,后来没几年就走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学到的这套东西,如果学到了,那就好好用,这种手艺断了就真的断了。”
  林枫拿著那十三根银针包好的黄布卷,笑著说道:“钟老,您放心,不会断。”
  走出济仁堂,
  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文庙巷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髮烫,林枫把黄布卷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放在最內侧,用衣服垫了一层。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下午三点相亲,还有將近五个小时。
  够了。
  反正值班也睡了,
  今天白天就不睡觉了,先回去给老爸老妈扎一针试试。
  十三根针不全,三十六路针法里有一部分用不了,但“通痹解凝针”的主穴:环跳、委中、阳陵泉、悬钟,这四个穴位用的针规格比较常规,十三根里面有对应的。
  治不了全部的问题,
  缓解一下老爸的腰腿疼和老妈的手腕麻木,足够了。
  电瓶车再次发动,往万福村方向驶去。
  路上经过南江大学后门的那条街,行道树遮出一片阴凉,有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校门里走出来,穿著短袖短裤人字拖,手里端著奶茶,笑笑闹闹的。
  年轻真好。
  林枫摇了摇头,加速拐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