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双兔傍地走
  夜。
  再入旧梦。
  这次不再是先前那入眼即白,上下皆白的处所,而是——红。
  同血一样的顏色。
  陈鸣整个人都映作『血人』。
  “砰、砰、砰”
  声音从天地至深处传来,不急不徐。
  每一声响起,整片天地便为之一亮。
  红光从那至深处迸发,顺著无数条蜿蜒的河流向四面八方奔涌。
  江河奔涌,溪涧潺潺,如蛛网、如髮丝,密布於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天不知其高,地不知其远。
  四野茫茫,唯有陈鸣一人悬於虚空之中,衣袂不动,身形不坠。
  此刻的陈鸣,不再是上回梦中那骑著火龙、上天入地的神仙。
  他更像一个修炼多年的剑客——沉静,內敛,周身却藏著凛然杀机。
  成百上千柄剑悬浮在他身周。
  那些剑非金非铁,时而赤红,时而幽蓝。
  水火之剑。
  它们绕著陈鸣缓缓旋转,如眾星拱月,又如百鸟朝凤。
  陈鸣一念动,千百柄剑齐齐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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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
  远处。
  在那江河般的血脉之中,有两道巨大的阴影正在游动,它们贪婪地吮吸著这温热的赤流,每吸一口,这方天地便暗淡一分。
  那是——
  “轰隆隆——”
  天地震动。
  两道巨影从血河中探出头来。
  不,不是探出头,是那东西太过庞大,仅仅抬起头颅,便已搅动风云。
  是两条白色巨蟒。
  粗如山岳,长不知几许。
  它们的身躯蜿蜒於天地之间,一眼望不到尾。
  陈鸣瞳孔微缩。
  他深吸一口气。
  千百柄水火之剑,嗡鸣不止。
  时刻准备著。
  那两条白色巨蟒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它们的竖瞳缓缓转过来,冰冷的、贪婪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天地之间,杀机骤起。
  ……
  “掌柜的,我给陈道长送晚饭,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回应!”
  伙计匆忙下楼,连忙找到了崔玉。
  崔玉倚在柜檯后,一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领口敞开,露出一团白皙。
  腰间束著一根红色的丝絛,將那腰身束得盈盈一握。乌髮挽成一个小小的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子,耳畔垂著两粒米珠,隨著她拨算盘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连头都不抬,只懒懒地拨著算盘,道:“人家是玄门道士,打坐,调息,都是要紧事,哪里会允许你打扰?”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比寻常女子低沉了几分。
  “掌柜说道有道理!”
  伙计点点头,连声附和。
  “对了,”
  崔玉忽的抬头,开口询问,“陈道长有没有打听宝物下落?”
  伙计连忙摇头,“陈道长好像不知道有宝贝的事,此行好像是来寻人的。他先是问我,可曾听过一座上景门的道观,我说没有。”
  “接著又问我,这附近哪里有三百年的老樟树,要我帮忙找找!”
  说道此处,他却有些心虚。
  无他,这帮忙找树的事情,都算是赚外快。
  “上景门?”
  崔玉口中喃喃,黛眉微蹙。
  她是土生土长的岳府神兵之后,这永安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有途径消息。
  不过他也未曾听说过这座道观的名头。
  许是不知名的小观罢。
  至於三百年的老樟树,山里面多的是!
  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这手段。
  “行了,”
  崔玉哪里不明白自个儿手下心思,对方尚有父母要供养,她也不多加追问,只道:“既如此,你便好好伺候著这位陈道长!”
  “天色不早了,打烊吧!”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招呼其他人一起收拾。
  崔玉吩咐完,便往楼上去。
  进了房间,她便小心翼翼將门閂架上,脱去身上薄纱,往那架紫檀屏风而去。
  一道妖嬈多姿的人影陡然出现在屏风上。
  那人影抬手,缓缓解开襟前细带。外罩的襦裙应声委地,落在脚边,轻软无声。
  继而褪去中衣、內衬。丝絛轻扯,罗衫便顺著削肩滑落。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身姿起伏,曼妙天成,摇人心旌。
  若教白日里那些个公子少爷瞧见这般景致,怕是要神魂顛倒。
  可惜此等绝色,竟无人得见。
  待最后一件衣衫飘然落地,那影子的气息却陡然变了。
  倏忽间,人影两肩无声无息地隆起两道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之下挣出来一般,转瞬即逝。
  崔玉从衣架上取来一套夜行衣,利落地穿上,腰束革带,袖口收紧。
  隨后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他抬手拢发,高束於顶,一支素银簪贯髻而过。
  从屏风后转出来。
  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却再无半分女儿態,反添清冽英气,竟胜於红妆之时。
  他略清喉咙,吐出的已是清朗男声:
  “走了。”
  “不必相送。”
  崔玉低头打量一番装束,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嗤笑出声,可觉得不妥,又將手放下。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他身形微振,肩胛起伏,只闻“哗啦”一声,一双玄色羽翅自夜行衣下倏然展开,乘风而起,直赴身后泰山。
  入夜之后的永安。
  只有零星灯火,明灭不定。
  崔玉振翅而行,倏忽间,已飘落於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幽林之中。
  翅膀收拢,收了回去。
  方一驻足,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清芒穿过枝椏,照在厚厚堆积的枯枝败叶上。
  四下里静得出奇。
  没有虫子的叫声,也听不到乌鸦的啼鸣,甚至连一丝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都没有。
  就在崔玉脚步微挪之际,一道厉喝声在林间骤然炸响:
  “想跑?!没门!”
  “將宝贝交出来!”
  话音未落,林中阴影晃动,一个面色红润白皙的中年道人,已然堵住了崔玉的去路。
  对方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冷笑,三角眼死死盯著崔玉:“莫要以为,你散布假消息,混淆视听,能矇骗得了所有人!
  哼,快將那株开了智的芝精交出来!”
  原来近日泰山附近频现的宝光,是一株千年玉芝,吸收日月精华,即將功德圆满,化为人形,因尚未能收敛自身宝光,而泄露了行藏。
  这一传十十传百,引得诸多玄门前来探查。
  说来这株玉芝与崔家,实有世代渊源。
  昔年崔玉先祖尚在岳府任职时,便於泰山深处发现了这株初生的玉芝。
  感其不易,先祖便与之结下法契,引渡香火愿力助其修行,而玉芝反哺崔氏后人。
  如此世代护持,香火不绝,直至今日。
  前些日子,玉芝便告知了崔玉一桩要紧事:它功行即將圆满,不日便要化形为人!
  崔玉闻讯,自是欣喜,当下便应承下来,定要为这世代相伴的灵物护法周全。
  岂料,待到芝精化形之期临近,其周身灵蕴澎湃,竟无法收敛,道道乌光不受控制地激射而出,化作耀目宝光,映照得泰山一隅亮如白昼!
  如此异象,又如何能遮掩得住?
  崔玉深怕会出什么乱子,便散布流言,称那引发宝光的“宝贝”已现身於山南一处险地,意图引开覬覦者的注意。
  未曾想,眼前这枯木道人倒有几分门道,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真能破去玉芝的隱匿之法,寻到了它的藏身之处!
  还在此埋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