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剑骨
  那是一片苍茫的天地。
  天是暗沉的,地是荒芜的,四野无人,只有风在呼啸。
  云蘅站在那片天地间,茫然四顾。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著云蘅站著,身姿挺拔如松,一头长髮被风吹起,在身后猎猎飞扬。
  她手中握著一柄剑。
  剑身很长,剑尖垂向地面,却仿佛隨时可以斩破苍穹。
  云蘅看著她,突然觉得无法呼吸。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剑骨,在与那把剑应和。
  那个女人动了。
  她抬起手,剑尖缓缓扬起。
  腕部的转动,手臂的抬起,剑身的倾斜,乃至她呼吸的节奏、眼神的变化,都如同烙印般刻进云蘅的眼底。
  她挥出了一剑。
  那剑意无比的凌冽,带著盪尽一切恶意的气势,划过天际,云蘅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震颤。
  剑起。
  剑落。
  一剑,又一剑。
  每一剑都简单至极,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繁复的变化。但那每一剑之中,都蕴含著纯粹的剑道真意——斩。
  斩奸邪。斩魍魎。斩尽世间一切不公与污浊。
  云蘅抬起手,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她的身体先於意识动了起来。
  抬腕,转剑,劈落。
  一道。
  两道。
  三道。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刚学步的孩童。
  但隨著每一剑的挥出,云蘅感觉到自己的剑骨开始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
  是温热的、雀跃的、带著迫不及待的。
  像是在催促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云蘅的剑越来越快,剑意越来越凌厉。
  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出哀鸣。
  凛冽的剑气在她周身凝聚,她感觉到经脉在欢呼。
  每一丝灵力都在雀跃著奔涌,顺著剑骨指引的方向,顺畅无比地流淌。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也成为了一柄剑。
  那道身影还在挥剑,一招一式,连绵不绝。而云蘅已经不再需要去看她了。
  她闭上眼,任由身体自己挥动,任由那股从剑骨深处涌出的力量,带著她前行。
  剑意如霜雪,铺天盖地。
  那道身影终於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云蘅。
  云蘅睁开眼,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带著欣慰。
  女人的身影缓缓消散,如烟如雾,归於虚无。
  院中,陆风眠静静地站著。
  从云蘅开始挥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剑印,选对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
  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为她护法。
  夜风吹过,拂动他月白的衣袍。
  他看著光束中那道挥剑的身影,看著那越来越凌厉的剑意,唇角弯起。
  值了。
  那一亿灵石,值了。
  光束散去,月华重新铺满小院。
  云蘅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周身残留的剑气还未完全消散。
  她抬起眼,就看见陆风眠站在院门边。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云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她本就不是擅言辞的人,此刻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三年前在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时候,接住了她。
  现在,他又给了她一枚剑印。
  一枚让她的剑骨恢復的剑印。
  云蘅不知道那枚剑印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她知道那东西有多珍贵,仅仅是触碰到它的瞬间,她就知道了。
  那是上古的馈赠,是无价的机缘。
  他就这样,给了她。
  云蘅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大师兄。”她终於开口,声音暗哑。
  陆风眠看著她,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像是在问她今天的剑练得顺不顺手。
  云蘅抿了抿唇。
  她想说很多。
  想说剑骨不疼了,想说那些年堵塞的地方终於通了,想说她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回。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好多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多谢大师兄。”
  陆风眠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摆了摆手:“谢什么,自家师妹。”
  自家师妹。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隨手拂去的尘埃。
  云蘅却觉得那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著他。
  月光下,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著滚烫的情绪。
  “大师兄。”她又叫了一声。
  陆风眠看著她,微微挑眉:“嗯?”
  “我……”云蘅似乎在努力组织那些她不擅长的语言,“我想报答你。”
  陆风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和,带著点无奈,“我是你大师兄,给你这些不是应该的?报什么答?”
  云蘅摇头。
  她是个固执的人,认定一件事便不会让步。
  陆风眠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嘆气。
  这孩子,轴起来是真轴。
  他想了想,索性带著点玩笑的意味:
  “行,那这样,要是我哪天出事了,你记得来救我啊。”
  云蘅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我会的。”
  陆风眠被她看得一愣,那句“我开玩笑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
  “我一定会的。”
  她说得很轻。
  可那目光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比方才那道剑光还要决绝。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她也一定会去。
  陆风眠被她这副慎重的模样弄得一愣,隨即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我开玩笑的。”他连忙摆摆手,“別当真,別当真。”
  他移开目光,想起什么似的,手往袖中探去。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云蘅抬眼看他。
  陆风眠摸出那支簪子,动作忽然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明明方才递剑印时那般坦然,此刻递这支小小的簪子,反倒扭捏起来。
  “那个……”他把簪子往前递了递,“我看你都没什么饰品,就给你买了这个。”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