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厂公不快
  第二天,上午时分。
  朱由检一早便醒来,他活动活动了身子后便坐在院子里,此刻正一边品茶,一边看著僕役们修缮被震坏的房屋。
  “王爷,”王承恩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脸色刷白。
  “魏……魏忠贤,魏厂公求见!”
  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请魏公公入內。”
  明朝的礼制,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按理说见了藩王应该行大礼。
  不过魏忠贤却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督东厂,权势熏天,连內阁首辅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朱由检却也不是普通的藩王,他是天启帝唯一的弟弟,在皇帝无子的情况下,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两个人见面,行礼的尺度就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朱由检站在桂花树下,背著手,静静的看著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面色白净的脸,和一双目光带刺的眼睛。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穿著一件深色的圆领袍服,头上戴著太监常戴的刚叉帽,腰间繫著一条玉带——那是皇帝赏赐的,是其亲近身边人的象徵。
  在朱由检的注视下,魏忠贤的步伐不快不慢,举止自有一番气度,如同踏步在自家庭院那般。
  魏忠贤信步来到桂花树前,停下步伐,然后撩起袍摆双膝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信王殿下。”
  这一跪,跪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朱由检默默看著跪伏在地上的这位九千岁,知道魏忠贤不是跪给他朱由检的,是跪给“信王”这个身份的。
  这是大明二百余年立下的规矩,是任何人都不能逾越的底线。
  “厂公请起。”朱由检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魏忠贤站起来抬起眼,態度恭敬的背后却是一双打探的眼睛。
  过去的信王只是一个躲在樑柱后头的瘦弱、怯懦的少年,魏忠贤不用抬眼都能感受到少年眼神里的惶恐。
  可此刻,魏忠贤在这位信王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波动,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朱由检注意到魏忠贤的左眼跳了一下,他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厂公远道而来,请坐。”
  王承恩已经搬来了椅子放在朱由检的竹椅旁边——偏了半尺,以示尊卑。
  魏忠贤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等朱由检先坐下了,他才一边告罪一边侧身坐下。
  “殿下昨日在宫中的壮举,奴婢听说了。”
  “小皇子能转危为安,全赖殿下出手,今日奴婢替陛下、替小皇子,谢过殿下。”
  他说著便要站起来行礼。
  朱由检伸手虚按了一下,微笑道:“厂公不必多礼,小皇子是本王的至亲,本王救他是应该的。”
  魏忠贤顺势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愤慨起来:“说起来,那些太医院的庸医,真是该死,小皇子都那样了,他们还在路上磨磨蹭蹭,半天不到。“
  “要不是殿下及时赶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奴婢已经跟陛下说了,这些庸医,统统该罚!”
  朱由检只是淡淡回道:“太医们也不容易,王恭厂爆炸后路上不好走,怪不得他们。”
  “殿下仁厚。”
  魏忠贤同样淡淡回了一句,他脸上的微笑褪去了些,身子微微倾向信王,“奴婢近来听说了一件事,与殿下有些关係,不知道是真是假。”
  “厂公请说。”
  朱由检正对上魏忠贤的目光。
  “奴婢听说……”魏忠贤紧紧盯著朱由检的眼睛,不想错过一个细节——
  “殿下似有就藩之意?”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的表情。
  “是有这么回事。”朱由检迎著魏忠贤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忠贤没有从信王的脸上看到任何他预期中的反应——没有慌张、没有愤怒、没有欲言又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殿下,”魏忠贤的声音多了几分亲切,有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殿下年纪尚轻,正当在京城辅佐陛下的时候。”
  “最近朝廷好不容易驱除了东林党那帮奸佞,朝局初定,陛下又信任殿下,必不忍心让殿下就藩,殿下此时提出这个,岂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故意停顿下来。
  此话一出,朱由检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点变化。
  “厂公,”他也微微倾身,朝魏忠贤的方向近了些,轻轻说了一句话——
  “本王若留在京师,只怕惹得厂公心头不快活。”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信王会这么直接。
  “殿下……”
  “厂公且听本王说完。”朱由检打断了他。
  可魏忠贤却忽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痛骂起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殿下面前乱嚼舌头!?本厂公一心为公,忠於陛下、忠於殿下,天地可鑑!”
  “若是让本王知道奸佞是谁人,本王定要拔了他舌头、抽了他的筋、瞎了他的眼、丟入东厂仔细审理,让他生不如死!”
  魏忠贤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不远处侍奉的信王府一眾太监们。
  王承恩在九千岁的摄人的怒火下没站稳,差点打翻手中的水壶。
  “多虑了,多虑了!”在魏忠贤滔天怒意下,朱由检竟然神色不变,反而微笑了起来。
  “厂公的一片赤诚,陛下与本王都是清楚的,厂公也不必嚇唬下人,他们有这本事也不会来本王信王府当差了。”
  “本王昨夜做了个噩梦。”
  魏忠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桩严肃的朝堂交易,为何忽然拐到了梦上。
  “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朱由检的目光越过魏忠贤,落在庭院里那棵桂花树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梦境里。
  “在梦里,本王看见了一些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忠贤,那眼神里的平静,忽然让魏忠贤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本王看见了这皇城的结局,看见了陛下的结局,看见了这满朝文武的结局。也看见了,厂公和本王的结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一瞬。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但话到嘴边,却撞上了信王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殿下说笑了。”魏忠贤乾笑了一声,但声音里的底气,连他自己都能听出不足。
  “一个梦而已,哪能当真。”
  “是啊,一个梦而已。”朱由检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刚才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从未存在过。
  “不过万一本王这个梦是真的呢?”
  他没有等魏忠贤回答,而是將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厂公想想,本王若留在京师,留在陛下身边,那些看厂公不顺眼的人——”
  “东林党的余孽也好,朝中那些恨不能將厂公生吞活剥的言官也罢——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把本王推到前面去,当他们的旗子?”
  “本王不想当旗子,本王也不想跟厂公过不去。”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我留在京城,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你我了。”
  “就像那个噩梦一样——明明知道结局不好,却还是得一步步往里头走。”
  魏忠贤沉默了。
  他听懂了。
  信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梦也好,说旗子也罢,归根结底是在告诉他一句话:我走了,大家都安生。
  “所以本王想清楚了。”朱由检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对著魏忠贤。
  “与其在京城里等那个梦变成现实,不如本王主动离开,这样厂公安心,陛下省心,本王也自在。”
  他转过身看著魏忠贤,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淡然的微笑。
  “厂公,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本王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大家都省心的机会。”
  魏忠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还在想刚才那个关於“噩梦里看到结局”的话,他想追问信王到底看到了什么,但那封信王似乎根本不想展开说。
  “殿下大义。”魏忠贤终於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揣测,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谨慎。
  “殿下能这么想,奴婢......奴婢佩服。”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放心,”他拉高了声音,“只要殿下愿意就藩,封地、仪仗、护卫、俸禄,一切都按照藩王的最高標准来安排,殿下想要什么,奴婢定將全力以赴!”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朱由检:“殿下只管说,想要哪里?”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
  “广州。”
  魏忠贤愣住了。
  “广州?”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要去广州?”
  “对。”
  “广东那个广州?”
  “对。”
  魏忠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咽了回去,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张口问:“殿下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广东是蛮瘴之地,路途遥远,气候湿热......”
  朱由检笑了笑。
  “正因为远,本王才去。”
  “厂公想想,本王若去了河南、山东,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地,快马两三天就到,就算本王无心爭位,也难免有人拿本王做文章——到时候厂公还是不放心,本王也不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鬆了一些:“去了广州,天南海北的,谁也碍不著谁,本王在那边安安心心当本王的藩王,厂公在京城安安心心当你的九千岁......大家各得其所,岂不是好?”
  魏忠贤听著这番话,仔细琢磨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信王说的有道理。
  “殿下深谋远虑,奴婢佩服。”
  “不过......广州那边素来无藩王就藩,这王府府邸需要重新修缮,恐怕......”
  “这个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还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魏忠贤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对方要露出底牌了。
  朱由检看著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广州是通商口岸,市舶司在那里,本王要市舶司的总理权限,统筹广东海贸。”
  魏忠贤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要求是他来之前万万没有料到的。
  广东市舶司每年徵收的关税、舶税,虽然明面上归朝廷,但实际上大部分都进了他和他的党羽的腰包。
  这笔钱虽然不是他最大的进项,却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信王要市舶司,等於要从他嘴里抢肉吃。
  那个关於“噩梦”的阴影还縈绕在心头,但此刻,求財的欲望和多年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的职业嗅觉,让他本能地想要討价还价。
  “殿下,”魏忠贤放缓了语速,面露迟疑,“市舶司的事是朝廷的规矩,奴婢......”
  “厂公,”朱由检却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看穿一切的笑意,“本王知道你的顾虑。但本王不是在抢你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茶壶,亲自给魏忠贤斟了一杯。
  “市舶司的税收,该归朝廷的归朝廷,该归厂公的还归厂公,本王只是要一个名分。”
  “对厂公来说,本王在明面上管著,厂公在暗地里收著,出了什么事还可以往本王身上推——一个藩王出了问题,总比一个太监出了问题要好处理。”
  他放下茶壶,看著魏忠贤的眼睛。
  “厂公,本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若信本王,就替本王办,你若不信,本王也不强求。”
  “不过还请厂公想想,本王留在京城,对你有何益处?”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魏忠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如果信王留在京城,以他那个能看见“噩梦”的、神神道道的能力,再加上他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他魏忠贤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原来绕了半天,还是想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是要自己替他谋个肥差。
  魏忠贤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他觉得自己终於看穿了这个小王爷的真实用意。
  一个求財的王爷,就算城府再深,也好对付。
  “殿下说得有理。”魏忠贤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不过,此事奴婢说了可不算,得要內阁票擬、陛下批红才行。”
  “陛下那边,本王自会陈情,內阁则要拜託厂公了。”
  魏忠贤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一咬牙,“奴婢会帮殿下传话给阁老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真的只是想去广州当个閒散藩王?”
  朱由检再次迎上魏忠贤的目光,笑了笑。
  “本王若说有別的想法,厂公信吗?本王若说没有,厂公信吗?”
  魏忠贤轻轻吸了口气。
  朱由检一脸坦荡地继续说:“厂公不必信本王,信利益就行——本王去广州,厂公省心;本王留在京城,厂公闹心,这笔帐,厂公应该比本王算得清楚。”
  魏忠贤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信王,或许不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但绝对是最看不透的一个。
  “好。”魏忠贤站起身,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既然有如此胸襟,奴婢也不矫情了,广州的事,奴婢定帮殿下安排妥当,市舶司的事,奴婢也会帮殿下爭取。”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朱由检:“只盼殿下记住今天说的话。”
  朱由检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厂公放心,本王说到做到。”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交易比信任更可靠。
  魏忠贤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王承恩从廊下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幕,他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信王跟魏忠贤討价还价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王爷,”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发颤,“魏厂公他......他真的会答应將市舶司交给王爷吗?”
  朱由检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杯。
  “他会答应的。”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本王抢了他一块肉,但给了他一个安心,对他来说,安心比肉重要……”
  “何况他心里还多了一根刺,有那根刺在,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只是他內心深处却如翻江倒海,大明自永乐朝以来,可从未闻藩王总理政务,这殿下一出手便让魏厂公將市舶司让出,足见王爷的了得!
  与此同时,魏忠贤坐在回府的轿子里,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他在心里把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信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最让他不安的,不是信王关於广州和市舶司的要求——那些都是可以计算、可以交换的利益。
  而是信王提到那个“噩梦”时的眼神——那种平静,那种篤定,那种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东西的眼神。
  那种东西,是他魏忠贤这辈子在锦衣卫和东厂的詔狱里从未见过的。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这世上最可靠的,永远是利益。
  “换了一个人似的......”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
  信王离京就是解决了自己一件烦心事。
  至於那个梦,至於信王眼睛里那一瞬间他看不懂的东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