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信王就藩
  天启六年七月二十九日,清晨。
  珠江口的江面上,雾气还没有散尽。
  福船在薄雾中缓缓行驶,桅杆顶上的旗帜湿漉漉地垂著,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那个金线绣成的“信”字。
  广州城外,十八甫蜆子步码头已经站满了人。
  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商周祚站在最前面,在其身后——广东布政使张秉文、按察使王绍权、都指挥使祝世爵、广州知府徐吉等文武官员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緋红、青蓝的官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更后面的是本地的耆老士绅,少说也有上百人。
  码头上铺了黄土,洒了清水。
  两侧站著手持朱漆木棍的仪卫,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
  商周祚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江面,转过头问身边的张秉文:“祭品都准备好了?”
  张秉文拱手道:“回总督大人,社稷山川坛的祭品已经备齐了。”
  商周祚点了点头。
  社稷山川坛在广州城西,是洪武年间修建的,专门用来祭祀社稷和山川之神。
  按照祖制,亲王到国要先祭祀社稷山川,然后才能入城。
  这套礼仪广东已经二百多年没有用过了——上一次有藩王就藩广东,还是永乐年间的事。
  幸好这次信王就藩天启帝派了北京礼部的官员来协助,否则地方上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操办。
  “船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江面。
  雾气中,一艘福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桅杆上掛著红底金字的旗帜,旗面上绣著五爪金龙。
  船头站著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目,但那一身玄色的亲王冕服,在薄雾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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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周祚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整理仪容,耆老们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码头。
  朱由检沿著跳板走下船,冕冠上的七旒在额前轻轻晃动,玄色的袍服上绣著五爪金龙补子,腰间繫著玉带,脚蹬皂靴。
  商周祚带著文武官员和耆老们齐齐迎了上去。
  “臣两广总督商周祚,率广东文武官员及本地耆老,恭迎信王殿下。”商周祚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朱由检微微点头:“商总督免礼。”
  商周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先往社稷山川坛行祭。”
  朱由检没有多言,迈步向前上轿。
  从码头到社稷山川坛,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社稷山川坛位於城西,用青石砌成,高三尺,直径两丈。
  坛上摆著祭桌,桌上放著豕一、羊一、酒三爵、香烛等物,坛前站著早已等待多时的礼官,手里捧著一卷祝文。
  朱由检走上祭坛,礼官高声唱道:“就位——跪——”
  朱由检跪在蒲团上,拜向社稷。
  在其身后,广东省的文武官员和耆老们也齐齐跪下,坛上香菸繚绕,坛下鸦雀无声。
  “上香——”
  朱由检站起身,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插入香炉。
  “献爵——”
  “再献爵——”
  “三献爵——”
  三献礼毕,礼官展开祝文,高声宣读。
  祝文是翰林院撰写的,內容无非是“信王就藩,祈佑一方”之类的话语。
  祝文念完后,朱由检接过酒爵,洒在地上。
  隨后又是三叩九拜,整套礼仪做下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朱由检的膝盖有些发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是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或不耐烦。
  “礼毕——”礼官高声唱道。
  商周祚走上前来:“还请殿下入城。”
  社稷山川坛外,仪仗已经列好了,大乐在前,鼓吹喧天,旗幡招展。
  朱由检走下祭坛坐上轿子,轿夫起轿,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城门方向而去。
  广州城的城门叫“正南门”,是广州城最大的城门,平时只有钦差大臣和藩王才能从这里进出,从这里入城可直达信王的行在。
  城內的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被衙役拦在警戒线外,在看到信王的王府仪仗后,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府行在在城东,面朝珠江,背靠越秀山。
  大门上掛著一块崭新的匾额,写著“信王府”三个大字,门前立著两只石狮子,披红掛彩,威风凛凛。
  朱由检步入行在大门,来到正堂,在堂內正中的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下,正是天启帝给朱由检亲手打造的那把椅子。
  典仪官高声唱道:“信王殿下升殿——”
  大乐响起,钟鼓齐鸣。
  堂外的仪仗齐齐举旗,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文武官员按照品级,依次进入正堂。
  他们在堂內站定,排成两列,朝服整齐,肃然无声。
  典仪官唱道:“排班——”官员们整理衣冠,调整位置。
  “班齐——”所有人站定。
  “鞠躬——”所有人齐齐弯腰。
  “拜——”所有人跪下。
  “兴——”所有人站起。
  …………
  “兴——”
  四拜礼毕,乐止。
  朱由检坐在宝座上,目光从那一排排緋红、青蓝的官服上扫过。
  这些官员的表情各异,不少官员表露出这样的礼仪不习惯的姿態。
  典仪官又唱道:“贺——”
  商周祚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贺表,高声宣读:“信王殿下,奉旨就藩,镇守南服。臣等忝居广东,得瞻天顏,不胜荣幸之至……”
  贺表的內容都是些官样文章,朱由检听著,面无表情。
  念完贺表后商周祚將贺表双手呈上。
  王承恩接过去,放在朱由检面前的案上。
  朱由检终於开口了:“本王奉皇兄之命,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从今往后,本王与诸位同守南疆,共保大明。”
  官员们齐声叩拜,应道:“臣等遵旨。”
  直到这时礼部派来的典仪官方才宣布礼成,大乐再次响起。
  朱由检站起身来,在眾人簇拥下离开了正堂。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內的肃穆气氛才渐渐散去。
  “呼——”一个年轻的官员长出一口气,“终於完了。”
  “小声点!”旁边的同僚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还在行在里呢。”
  文武官员们鱼贯而出,议论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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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行在的后堂里,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摘了冕冠、换了一身轻便的袍子。
  他的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
  王承恩端著一盏茶走过来。
  “王爷,今天累坏了吧?这又是祭祀又是入城又是升殿的,折腾了大半天……”
  “曹化淳呢?”朱由检端起茶盏润了润发乾的嗓子。
  “曹公公在外面候著呢,殿下要不要见他?”
  “让他进来。”
  片刻后曹化淳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要跪下磕头,朱由检摆了摆手:“別跪了,坐下说话。”
  曹化淳应了一声,道谢后在王承恩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殿下,王府的工匠们已经开始备料,工期预计六个月,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这是广州官场和市舶司的详细情况,都是臣这些天整理出来的。”
  “曹公公辛苦你了。”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內的事。”曹化淳顿了顿,又道,“殿下,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这些天在市舶司走动,发现李怀心下面的走狗们已经在码头上放了话,说殿下不懂海贸,来广州总理市舶司不过是走个过场,做事情还是要用旧人。”
  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曹公公,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本王要见个人。”
  “殿下要见谁?”
  “市舶司提督,李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