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墨染浮生
  內城,清雅轩。
  苏源寻至高眠住处。
  自云絮被移出內城,高眠便觉单府无趣,加之需时常指点苏源,索性在外另置了这处小院。
  高眠今日仍是一身红绸劲装,懒懒躺在一把可摇动的躺椅上看书。
  这椅子是苏源根据她的身段特意设计的。
  她身姿舒展地陷在椅中,腰肢的曲线隨著椅身轻晃而微微起伏,长腿交叠,勾勒出流畅饱满的轮廓。
  “眠姐!”苏源提著个食盒跃入院中。
  里面是他刚买的糕点:糯白的云片糕、琥珀色的桂花糖藕、还有精致的荷花酥。
  察觉苏源近前,高眠骤然起身,一腿扫向他手中食盒!
  苏源反应极快,沉膝横腿,硬架上去。
  砰!
  两腿相撞,气劲迸裂,震得食盒盖子一跳。
  高眠借力旋身,隨即又躺了回去。
  苏源忙打开食盒,拈了块糕点递到她唇边。
  高眠拍了拍扶手,自己接过糕点。
  苏源会意,攀上她弹性紧实的小腿,细细推拿,拿捏筋络。
  高眠不自觉轻轻“嗯”了一声,身子更放鬆地陷进椅背。
  自苏源为她推拿,高眠体內血气竟顺畅许多。
  早年突破留下的暗伤,加上单雄庆那些腌臢事,令她心烦意乱,连月事都有些紊乱。
  可在苏源指下,这些竟都见好,连停滯许久的修为亦有鬆动之感。
  她只当是苏源这手推拿技艺確有玄妙,虽不知所以,此事也不好明言,却乐得享受,自此每日都要他按上一阵。
  她一边品著糕点的清甜,一边垂眸,看著苏源那双手在自己腿上或按或揉,指节分明,动作沉稳。
  苏源冷不丁开口:“眠姐,我成武者了。”
  “噗——”
  高眠猝不及防,一口糕屑喷出,直扑苏源面门。
  苏源连忙后仰闪开。
  高眠却已探手,如电般扣住他手腕,將他扯回身前。
  苏源只得运转《掩云诀》,將血气悄然敛散几分。
  “还真成了……”高眠劲力透入他体內,仔细探查。
  “眠姐,我厉害吧?没叫你失望,等狼神祭——”苏源正要自夸,却被高眠打断。
  “你是不是服了大量血元丸?我早告诫过你,此药助长血气却损根基,日后破境关隘更难!你为何不听?!”高眠语气转沉,隱有怒意。
  柴家血元丸不仅售於自家武院,也流入城中各院。
  其弊端已逐渐显露。
  “眠姐,我没事。”苏源无法直言命格之事,无视瓶颈,还有词条能调理根基,只得小声辩道。
  “唉,你为何这般急?便是不参加今年狼神祭,又能如何?此次侥倖,下回呢?”高眠恨铁不成钢,这弟弟终究步了她后尘。
  她扬手欲拍他脑袋,苏源一缩脖子,那手却只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唉,事已至此,你与铁牛便在狼神祭上爭个头名,取来那味大药,为日后突破奠基,若能成蛮劲,也不错,不差了……”
  她从小也被族內嘲讽下等根骨,也希望能有下等根骨者能够走得更远。
  可根骨不是人籍,想要提升难入登天,那些稀世宝药也轮不到她。
  她站起身,自一旁书架抽出一本厚册。
  “我现为你讲解《猎兽图鑑》,过些时日,看能否寻机带你出城见识一番。”她安排道。
  自上次行云武馆劫场,城门盘查愈发严苛,即便她这等身份,出入也颇多不便。
  苏源立在一旁一动不动,乖乖点头,全无武院时的意气。
  正当高眠在清雅轩为苏源传道授业时。
  单府內,单雄庆左手搂著个娇小女子,右手翻著行云武馆与季光会的近日动向。
  韩贵急步而入:“少爷,急报!”
  “行云武馆又在何处现身了?”单雄庆眼皮未抬。
  “少爷,不好了!那苏源竟真成武者了!”韩贵急道。
  “慌什么,成了便成了,不过多一凝血武者,有何可惊?自有了血元丸,阿猫阿狗皆可成武者,待狼神祭时,自会原形必露。”单雄庆眸光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却满是不屑。
  韩贵心下古怪:少爷自与夫人分居,似乎对那苏源不在意了?
  可明明仍命自己时刻盯著。
  “下去吧。”单雄庆挥了挥手,目前还是行云余孽的事更重要。
  在让苏源在蹦躂几天,正好他成了武者,届时狼神祭可名正言顺的除掉他。
  “是。”韩贵躬身退下,心下黯然。
  他这是失宠了。
  杜衡风是两月前拜入的上等根骨弟子,被少爷重视就算了。
  那徐家兄弟明明也是服药成武者的阿猫阿狗,如今却也成了少爷新宠。
  徐天、徐地兄弟长相极似,正是当初隨苏源通过武测那两人。
  而杜衡风竟是个短小之人,面若孩童,眼神却十分阴鷙。
  三人入內:“参见少爷。”
  单雄庆吩咐:“你们三人带人堵截兴泰街,上寧街……”
  “属下领命!”
  单雄庆提笔,在纸上重重一点,墨渍泅开一团浓黑:“这次该有收穫了。”
  ……
  內城高墙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苏源的笔从纸上提起,在砚中沾了沾墨,继续勾勒。
  “怎突然想画这个?”高眠披著一件雪白狐裘,立在他身侧。
  画纸很长,一端对著內城街景,一端遥向西城。
  苏源正在起稿。
  “头回登这內城城墙,想留个念想。”苏源专注笔下,墨色淋漓。
  今日风很大,卷得高眠身上狐裘翻飞,画纸烈烈作响。
  她抬手压住纸角,望见苏源冻得发红的指节,解下裘衣披在他肩头。
  城楼之下,內城张灯结彩,年节喜庆扑面而来。
  长街掛满红绸,行人面容带笑,孩童追逐嬉闹,糕点铺子热气蒸腾,一片繁华熙攘。
  城墙另一侧,西城却如沉睡的巨兽,笼在沉沉暮色里。
  屋舍低矮残破,街巷空寂,唯几缕灰黑硝烟自墟云马场方向裊裊升起,散入铅灰色的天穹。
  纵此时未在刑场,那些惨状已被他刻骨铭心的记下,此刻笔隨心走,惨烈景象竟透过纸背,隱隱透出。
  一墙之间,隔开『天宫』与『地狱』。
  这一画,便是数个时辰,直至天色尽黑。
  高眠静立相陪,看画中景象,眉尖微蹙。
  风急时,她便为他拢紧裘衣。
  【绘画:2000/2000(圆满)】
  【墨染浮生:泼墨观世,凝神固元】
  【深諳落笔绘境、摹形写意之理,处繁华而心神不惑,临苍凉而情志不移;意志沉稳內敛,诸般乱象难侵本心】
  苏源正因久立风寒、心神耗损而微感昏沉,霎时间灵台一清。
  连日来因目睹惨状,身陷污名,周旋各方而生的躁鬱、惊悸、彷徨,尽数沉淀下去。
  心神稳固,澄澈明晰。
  他抬目西望,数道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半壁夜空!
  苏源略显错愕。
  行云武馆此刻动手了?
  竟如此急切,连他都未得风声。
  是想打凉人一个措手不及?
  短暂惊愕后,他心绪已復归沉静。
  “今夜怕是不安生了,隨我回去,在我那儿歇一夜。”高眠望向城外火光,贴了上来,握紧苏源手腕。
  感受著高眠身体的温软,苏源却轻轻抽出:“眠姐,对不住,我的家人还在外头,我得回去看看。”
  言罢,他转身疾步下城,没入街巷的阴影中。
  高眠眸光一沉,又低头看了看那幅墨跡未乾的画卷。
  一侧灯火温暖,一侧血色瀰漫。
  “家人,回家。”
  她目光紧锁苏源背影,本想追去,终是轻嘆一声,抬眸望了望那遥远的北方。
  她將画轴小心卷好,走向內城深处华灯初上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