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骨盈野
  路边荒原里,白骨累累,层层相因,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刘盈粗略估算,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了。
  这些白骨,有成人的,也有童子的,更有婴儿的。
  刘乐年纪小,哪里见如此骇人的场面,嚇得失声尖叫,小脸扭曲。
  “乐儿,不怕。”刘邦捂著刘乐的眼睛,轻拍著她的背,轻声宽慰。
  对於曾经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刘盈来说,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快裂开了,惊声尖叫。
  好在,毕意拥有成年人的灵魂,刘盈惊恐之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刘邦安抚好刘乐,扭头看著刘盈,想要安抚一通,发现刘盈已经恢復了冷静,有些意外:“你不怕?”
  “怕,当然怕。”刘盈重重頷首:“我若不怕,就是杀人狂魔了。”
  “还算不错。”刘邦微微頷首,讚许道。
  “你们……如此平静?”刘盈睁大眼睛,看著刘邦,只见刘邦一脸平静,仿佛路边数千具白骨不存在似的。
  再瞧夏侯婴,也是如此。
  “见多了,就习惯了。”夏侯婴一脸平静的道。
  “善!”刘邦附和。
  “见多了,就习惯了?”刘盈的头皮再次发麻:“你们究竟见过多少这样的事?”
  “你只是见到白骨,算得了甚。成千上万人,甚至於数万人被集中屠杀,临死前的惨叫,哭喊,无不是撕心裂肺,那样的事情,比这更恐怖十倍百倍。”刘邦脸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屠杀?”刘盈不相信。
  “你瞧瞧,大路两侧的荒原,原本是良田万顷,每里有上百户人家,目今良田已变荒原,里里的百姓不是死了,就是逃走了,已成蛇鼠之窝。”刘邦右手中的马鞭指著眼前的原荒,再指著不远处一个废弃的里。
  刘盈顺著刘邦指点的方向瞧去,眼下的荒野虽然杂草丛生,足有一人高,依稀可以看出以前就是良田。
  不远处的里,与先前所见一样,早就废弃了。
  “碭郡,地处要衝之地,是中原的一个大郡,有口眾近百万。目下,能有十万就不错了。”刘邦又道。
  “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刘盈不解。
  “我曾为碭郡长。”刘邦傲然道。
  楚怀王曾经任命刘邦为碭郡长。
  刘邦率军西进,攻打关中,灭秦,就是从碭郡出发的。
  刘盈有些不信,看著夏侯婴,夏侯婴微微頷首。
  “口眾损失如此惨重?”刘盈不得不信了,损失了九成人口,这是一个恐怖的比例。
  “哎。”刘邦难得的嘆口气:“碭郡,当是秦末乱世中最悲惨的地方之一,死伤自然是多了。谁叫碭郡为兵家必爭之地,被反覆劫掠,每一次劫掠就是一场兵灾,死伤无数。”
  刘盈此时无反驳刘邦还能嘆气的想法,被刘邦的话再次嚇住了。
  对於曾经生活在太平盛世的刘盈来说,刘邦所言太嚇人了。
  碭郡地处现代安徽省、河南省、江苏省和山东省的交匯处,为“四省通瞿”的紧要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为兵家必爭之地,因而在秦末乱世中被反覆攻打。
  每一次被攻打,就是一场兵灾,死伤不知凡几。
  策马前行一阵,又发现一阵堆满白骨的荒原,数量上要少些,也就上千具。
  见识了前面的数千具白骨,对刘盈的心理衝击力没那么强烈了。
  又行一阵,又发现白骨堆积处,有四五千具之多。
  一路行来,不时就会发现累累白骨,多的数千具,少的几十具。
  隨著发现的白骨越来越多,刘盈的反应归於平静,麻木的看著,再无惊恐之情。
  刘乐年纪小,没有刘盈的承受能力强,也渐渐不再害怕了。
  正如夏侯婴所言,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正行间,前方出现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只有五十人,身著赤衣,打著赤旗,赤旗上有一个“汉”字。
  这是刘邦的军队。
  “下邑要到了?”刘盈问道。
  “就在前方。”夏侯婴回答。
  刘邦却是满脸警惕,摘下弓,搭上箭矢,箭矢指向地面,若是这支汉军有异动,隨时会对准汉军进行射杀。
  这支汉军近了,刘盈看清楚了,这是一支步卒,五十人为一屯,是一屯人马。
  五十人全是丁壮,就是年纪有些偏大,四十岁左右。
  他们头戴皮盔,身著皮甲,背上背著一张弓,左胸別著一柄短剑,左腰间挎著一柄长剑,右腰间掛著箭壶,里面塞满了箭矢。
  在道路上前行,阵势整齐,步调一致,一瞧就知晓训练有素。
  但是,与钟离眜率领的楚军相比,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而是差距明显。
  先不说楚军全是骑卒,光说年纪,汉军偏大,而楚军皆是二三十岁的青壮,比起汉军的身体素质更加强悍。
  再者,武器装备更是相差太远。汉军穿的是皮甲皮盔,楚军清一色的铁甲。至於汉军腰间的长剑,是青铜剑还是铁剑,刘盈暂时不知,反正楚军皆是铁剑。
  秦末汉初,还是青铜时代,铁器並未全面普及。秦始皇扫灭六国的虎狼之师,主要用的还是青铜兵器,因而我们就是“青铜文明”。
  屯长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骑著一匹马。这马肩高不过一米四,体长不到两米,与刘盈他们胯下战马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若是放到项羽军中,顶多就是挽马,不配给军队当战马用。
  刘邦一拉马韁,让到道边,完全无亮明自己身份的意思。
  丰县,是刘邦的地盘,已经准备投项羽,天知晓这支汉军会不会服从他的號令。若是有异心,摘了他的头颅献给项羽,也不是不可能。
  夏侯婴也是如此。
  刘盈对刘邦的小心谨慎大为赞成,策马到路边。
  屯长带著队伍,来到刘邦他们身前,右手一挥,汉军拔剑出鞘,把刘邦他们围了起来,杀气腾腾。
  刘盈心中一紧。
  夏侯婴脸色一变。
  彭城大败,影响极大,对刘邦的威望打击尤为严重,汉军叛变的可能性不低。
  刘邦手中弓箭举起,对准了屯长。
  “收起来!收起来!”屯长脸色一变,冲士卒喝道。
  士卒收回长剑,还剑入鞘。
  刘盈看在眼里,悬著的心放下了些。
  刘邦手中弓箭对准屯长,一点未放鬆。
  屯长滚鞍落马,站在地上,右膝著地,左膝弯曲,冲刘邦行大礼:“参见汉王!”
  “汉王?”士卒很是惊讶。
  “你们还愣著做甚?快参见汉王!”屯长喝道。
  士卒如屯长一般,向刘邦见大礼。
  刘邦一愣,睁大眼睛把屯长一阵打量,收了弓箭,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过来,双手扶起屯长,左手搭在屯长肩头,右手轻拍著屯长的脸,大笑道:“我说是谁呢,是添啊。”
  “汉王记得我?”添大为惊讶。
  “我能不记得?”刘邦轻拍著添的脸颊,大笑道:“你是城阳人,是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多谢汉王救命之恩!”添眼圈通红,双膝一软,又要给刘邦跪下见礼。
  “不必如此。”刘邦满脸遗憾:“对不住,未能救得你家人。”
  “汉王不必如此说。”添咬牙切齿,怒火上涌:“这都是项羽贼子残暴,屠了城阳,杀害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