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物价在天上飞
砰。
伙计右手重重拍在柜檯上，瞪著妇人，喝道：“大胆妇人，这里是大汉的天下，不是暴秦的天下，你还念著暴秦，是不是想要造反？”
“我……”妇人被一嚇，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来啊，这里有妇人心向暴秦……”伙计扯起嗓子吼道。
“我收还不行么？”妇人回过神来，满脸不甘，又不得不把二十枚薄得跟纸一样的铜钱收下。
“算你识相。”伙计满意了。
“有……有盐么？”妇人愣了愣，问道。
“有。十文一两。”伙计道。
“买二两盐。”妇人把铜钱放到柜檯上。
“我要秦半两。”伙计把铜钱推到妇人面前，右手一伸：“二两盐，二十枚秦半两。”
“这不是你刚给我的钱么？”妇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破钱，谁爱要谁要，我是不会收的。”伙计看一眼铜铺，嘴角一撇，很是不屑。
“可这是你给我的啊。”妇人眼泪都涌出来了。
“世叔，这是怎么回事？”刘盈看在眼里，不仅不可思议，还很糊涂。
“刘盈，你才来关中，不知关中钱幣之事。”夏侯婴为刘盈解释：“去岁还定三秦后，汉王频下『盗铸令”，使民铸钱，只要获得汉王准许者，皆可铸钱。”
“他没把铸幣之事握在手中？”刘盈只觉天雷滚滚。
铸幣，是国家核心权力之一，必须要握在手里。后世，但凡敢染指铸幣者，不是被抄家灭门，就是被诛了九族。
刘邦竟然把铸幣权下放了，刘盈做梦都未想到会有这种事。
刘盈不知道的是，汉朝建立之初就实行的民间铸钱，直到汉武帝时才把铸幣权收回来。
那已经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汉王认为，诸大臣追隨他，劳苦功高，自当厚报，就让他们铸钱。”夏侯婴摇头，感慨不已：“大臣得了铸幣权，偷工减料，放手大铸，层出不穷。”
对此，刘盈一点不觉得意外。
国家不掌控铸幣权，而是任由私人铸钱，偷工减料是必然。
且，谁都想多铸些，生怕他人比自己铸得多了，所以拼命的铸钱，最终结果就是通货膨胀，物价企高不下。
“这些钱幣，好坏不一，有的略好，有的很差，总之就没有上等好钱，因而黎庶不用，他们买卖就用秦钱。”夏侯婴磨牙：“这些人赚钱，真是心够黑的。”
“你有汉钱么？”刘盈看著夏侯婴问道。
“谁会带？”夏侯婴嘴角一咧。
“过去瞧瞧。”刘盈转身，来到卢氏商铺前，仰起小脸，看著妇人，抱拳一礼，道：“婶，可否把汉钱给我瞧瞧。”
“给。”妇人没有犹豫，给了刘盈一枚。
刘盈谢过，接在手里，睁大眼睛一瞧，只见汉钱直径差不多1.5厘米，外圆內方，光是中间的方孔就占了大部分，边沿不规整，跟狗啃过的一般。背面无文，正面有“半两”二字。
如纸薄，拿在手里跟无物一般。
刘盈食中二指捏著铜钱，轻轻朝前一扔，铜铺如同风箏般飞起来，晃晃悠悠，飞出四尺距离才落在地上。
上前捡起，看著夏侯婴问道：“该多重？”
“三銖。”夏侯婴回答。
二十四銖为一两，古人的一两是十六克，也就是说，一銖就是三分之二克，三銖就是两克。实际上，这钱的重量能不能有一克都很难说。
这偷工减料已经不是一般的狠，而是狠得嚇人，一半多了。
“秦半两。”刘盈右手朝夏侯婴一伸。
夏侯婴摸出一枚秦半两，递给刘盈。
这钱，刘盈第一次见到，是在丰县时夏侯婴贿赂守城的军队，给的就是秦半两。
秦半两入手，一种金属的质感传递而来，厚重真实。放到眼前一瞧，依然是外圆內方的形制，然而质量上佳，很是精美，让人一瞧就知这是上等好钱。
与秦半两相比，汉钱差得太远了。
刘盈左手握著汉钱，右手握著秦钱，朝中间一碰，两钱相撞。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汉钱崩了一个口子，而秦钱安然无恙。
把秦半两拋还给夏侯婴，双手握著汉钱，使劲一扳，从中断裂。
“你……”妇人很心疼。
“稍安勿躁。”夏侯婴拦住妇人。
虽然汉钱没人愿意用，然对她来说，也是难得。她打量著夏侯婴，见夏侯婴气质不俗，只得忍著。
刘盈右臂抡圆，手中汉钱重重砸在地上，又崩裂成数块，到处乱溅。
上前一步，右脚提起，踩在一块碎块上，用力一跐，碎成铜屑了。
“这得多烂？”刘盈被深深的震憾了。
后世出土不少钱幣，在地下埋了数百上千年，朽蚀得厉害，也比这新铸的汉钱强。
刘盈不知道的是，汉朝初版汉钱，因为形似榆荚，因而又被称为“荚钱”，这是歷史上最著名的烂钱。
没有之一。
后世隨便造点钱，质量也比荚钱好得多。
就是此前的六国货幣，也比荚钱质量好得多。
“这样的钱，要多少才能买……一石米。”刘盈想要了解物价。
“哼。”伙计看著刘盈，很是不屑，並不回答。
“问你话呢。”夏侯婴喝道。
“你可知我的主人……”伙计要扯虎皮了。
“你若是敢不答，我要卢綰打断你的狗腿。”夏侯婴脸一沉。
“敢问你是哪位？”伙计心头一沉，脸上泛起笑容。
“说话。”夏侯婴瞪著伙计。
伙计心中一突，小心翼翼的道：“万钱换一石米。”
“多……多少？万钱？”刘盈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声音高亢。
“就是万钱。”伙计肯定一句。
“你没骗我？”刘盈依然不敢信。
“的確是万钱。”妇人肯定一句。
“万钱换一石米，这物价在天上飞啊！”刘盈只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物价还真就是在天上飞！”夏侯婴附和。
“好！彩！”妇人击掌赞同。
当时实行的是秦制，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秦制用小斤制，一斤相当於现代的半斤，也就是六十斤，也就是三十公斤。
按照汉朝官方规定，荚钱重三銖，因而被称为三銖钱。一枚钱当重两克，万钱就是二十公斤。
用二十公斤钱换三十公斤米，这物价就是在天上飞。
刘盈这说法太帖切了。
伙计用二十枚汉钱买一匹麻布，相当於在白捡。
“婶，能把这些钱给我么？”刘盈右手伸出。
“这……”妇人迟疑，握紧了汉钱。
“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了。”刘盈笑道。
妇人一咬牙，把汉钱递给刘盈。
刘盈谢一声，接在手里，冲夏侯婴打个眼色。
夏侯婴会意，对伙计道：“一匹麻布值秦半两三十五钱，盐一两三钱，你得给她盐十一两，再退两钱。”
“你怎么这么熟悉？”伙计惊了。
“快给东西。”夏侯婴催促。
伙计不敢不遵，妇人拿了盐，千恩万谢，飞快离去。
“世叔，回宫，我知道该如何筹措军餉了。”刘盈把汉钱揣进怀里，带著夏侯婴和刘盈离开市场，直奔王宫。
註：
《汉书·食货志》记载：“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黄金一斤。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贏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
伙计右手重重拍在柜檯上，瞪著妇人，喝道：“大胆妇人，这里是大汉的天下，不是暴秦的天下，你还念著暴秦，是不是想要造反？”
“我……”妇人被一嚇，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来啊，这里有妇人心向暴秦……”伙计扯起嗓子吼道。
“我收还不行么？”妇人回过神来，满脸不甘，又不得不把二十枚薄得跟纸一样的铜钱收下。
“算你识相。”伙计满意了。
“有……有盐么？”妇人愣了愣，问道。
“有。十文一两。”伙计道。
“买二两盐。”妇人把铜钱放到柜檯上。
“我要秦半两。”伙计把铜钱推到妇人面前，右手一伸：“二两盐，二十枚秦半两。”
“这不是你刚给我的钱么？”妇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破钱，谁爱要谁要，我是不会收的。”伙计看一眼铜铺，嘴角一撇，很是不屑。
“可这是你给我的啊。”妇人眼泪都涌出来了。
“世叔，这是怎么回事？”刘盈看在眼里，不仅不可思议，还很糊涂。
“刘盈，你才来关中，不知关中钱幣之事。”夏侯婴为刘盈解释：“去岁还定三秦后，汉王频下『盗铸令”，使民铸钱，只要获得汉王准许者，皆可铸钱。”
“他没把铸幣之事握在手中？”刘盈只觉天雷滚滚。
铸幣，是国家核心权力之一，必须要握在手里。后世，但凡敢染指铸幣者，不是被抄家灭门，就是被诛了九族。
刘邦竟然把铸幣权下放了，刘盈做梦都未想到会有这种事。
刘盈不知道的是，汉朝建立之初就实行的民间铸钱，直到汉武帝时才把铸幣权收回来。
那已经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汉王认为，诸大臣追隨他，劳苦功高，自当厚报，就让他们铸钱。”夏侯婴摇头，感慨不已：“大臣得了铸幣权，偷工减料，放手大铸，层出不穷。”
对此，刘盈一点不觉得意外。
国家不掌控铸幣权，而是任由私人铸钱，偷工减料是必然。
且，谁都想多铸些，生怕他人比自己铸得多了，所以拼命的铸钱，最终结果就是通货膨胀，物价企高不下。
“这些钱幣，好坏不一，有的略好，有的很差，总之就没有上等好钱，因而黎庶不用，他们买卖就用秦钱。”夏侯婴磨牙：“这些人赚钱，真是心够黑的。”
“你有汉钱么？”刘盈看著夏侯婴问道。
“谁会带？”夏侯婴嘴角一咧。
“过去瞧瞧。”刘盈转身，来到卢氏商铺前，仰起小脸，看著妇人，抱拳一礼，道：“婶，可否把汉钱给我瞧瞧。”
“给。”妇人没有犹豫，给了刘盈一枚。
刘盈谢过，接在手里，睁大眼睛一瞧，只见汉钱直径差不多1.5厘米，外圆內方，光是中间的方孔就占了大部分，边沿不规整，跟狗啃过的一般。背面无文，正面有“半两”二字。
如纸薄，拿在手里跟无物一般。
刘盈食中二指捏著铜钱，轻轻朝前一扔，铜铺如同风箏般飞起来，晃晃悠悠，飞出四尺距离才落在地上。
上前捡起，看著夏侯婴问道：“该多重？”
“三銖。”夏侯婴回答。
二十四銖为一两，古人的一两是十六克，也就是说，一銖就是三分之二克，三銖就是两克。实际上，这钱的重量能不能有一克都很难说。
这偷工减料已经不是一般的狠，而是狠得嚇人，一半多了。
“秦半两。”刘盈右手朝夏侯婴一伸。
夏侯婴摸出一枚秦半两，递给刘盈。
这钱，刘盈第一次见到，是在丰县时夏侯婴贿赂守城的军队，给的就是秦半两。
秦半两入手，一种金属的质感传递而来，厚重真实。放到眼前一瞧，依然是外圆內方的形制，然而质量上佳，很是精美，让人一瞧就知这是上等好钱。
与秦半两相比，汉钱差得太远了。
刘盈左手握著汉钱，右手握著秦钱，朝中间一碰，两钱相撞。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汉钱崩了一个口子，而秦钱安然无恙。
把秦半两拋还给夏侯婴，双手握著汉钱，使劲一扳，从中断裂。
“你……”妇人很心疼。
“稍安勿躁。”夏侯婴拦住妇人。
虽然汉钱没人愿意用，然对她来说，也是难得。她打量著夏侯婴，见夏侯婴气质不俗，只得忍著。
刘盈右臂抡圆，手中汉钱重重砸在地上，又崩裂成数块，到处乱溅。
上前一步，右脚提起，踩在一块碎块上，用力一跐，碎成铜屑了。
“这得多烂？”刘盈被深深的震憾了。
后世出土不少钱幣，在地下埋了数百上千年，朽蚀得厉害，也比这新铸的汉钱强。
刘盈不知道的是，汉朝初版汉钱，因为形似榆荚，因而又被称为“荚钱”，这是歷史上最著名的烂钱。
没有之一。
后世隨便造点钱，质量也比荚钱好得多。
就是此前的六国货幣，也比荚钱质量好得多。
“这样的钱，要多少才能买……一石米。”刘盈想要了解物价。
“哼。”伙计看著刘盈，很是不屑，並不回答。
“问你话呢。”夏侯婴喝道。
“你可知我的主人……”伙计要扯虎皮了。
“你若是敢不答，我要卢綰打断你的狗腿。”夏侯婴脸一沉。
“敢问你是哪位？”伙计心头一沉，脸上泛起笑容。
“说话。”夏侯婴瞪著伙计。
伙计心中一突，小心翼翼的道：“万钱换一石米。”
“多……多少？万钱？”刘盈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声音高亢。
“就是万钱。”伙计肯定一句。
“你没骗我？”刘盈依然不敢信。
“的確是万钱。”妇人肯定一句。
“万钱换一石米，这物价在天上飞啊！”刘盈只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物价还真就是在天上飞！”夏侯婴附和。
“好！彩！”妇人击掌赞同。
当时实行的是秦制，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秦制用小斤制，一斤相当於现代的半斤，也就是六十斤，也就是三十公斤。
按照汉朝官方规定，荚钱重三銖，因而被称为三銖钱。一枚钱当重两克，万钱就是二十公斤。
用二十公斤钱换三十公斤米，这物价就是在天上飞。
刘盈这说法太帖切了。
伙计用二十枚汉钱买一匹麻布，相当於在白捡。
“婶，能把这些钱给我么？”刘盈右手伸出。
“这……”妇人迟疑，握紧了汉钱。
“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了。”刘盈笑道。
妇人一咬牙，把汉钱递给刘盈。
刘盈谢一声，接在手里，冲夏侯婴打个眼色。
夏侯婴会意，对伙计道：“一匹麻布值秦半两三十五钱，盐一两三钱，你得给她盐十一两，再退两钱。”
“你怎么这么熟悉？”伙计惊了。
“快给东西。”夏侯婴催促。
伙计不敢不遵，妇人拿了盐，千恩万谢，飞快离去。
“世叔，回宫，我知道该如何筹措军餉了。”刘盈把汉钱揣进怀里，带著夏侯婴和刘盈离开市场，直奔王宫。
註：
《汉书·食货志》记载：“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黄金一斤。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贏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