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小惩大诫(上)
  西九龙总署,重案b组办公室。
  易华伟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街道。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从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走远,背影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头,想再看清楚一些,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易sir,下班了。”
  马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今天总算能早点走了,我妈说燉了汤等我回去喝。”
  易华伟收回目光,转过身笑了笑:“你车子又坏了?”
  马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个月坏了一次,修好了,昨天又出毛病了。送去车行,师傅说要换零件,得等两三天。这几天只能蹭车了。”
  “走吧。”
  易华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马龙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絮叨:“易sir,你说我是不是该换辆车了?那辆破丰田开了五年,毛病越来越多。修车的钱都快赶上买辆二手车的价了……”
  “换啊。”
  易华伟按了电梯下行键,隨口道:“有看中的吗?”
  “看了几款,但都太贵。”
  马龙嘆了口气:“工资就那么点,还得攒钱买房,哪敢乱花。先凑合开著吧,能省一点是一点。”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上次跟你说买房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易华伟问道。
  马龙挠挠头:“考虑是考虑了,但……易sir,旺角的房子现在都要两千多一尺,一套四五百尺的,首付就要十几万。我攒了三年,才攒了五六万,差的太多了。”
  “我借钱给你都不要,那就只有慢慢来了。”
  易华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定个小目標,把首付攒够。实在不行,先买偏远一点的,等以后有钱了再换。”
  “我不喜欢欠人钱。”
  马龙耸了耸肩。
  易华伟笑了笑:“那就慢慢攒吧。”
  电梯下到一楼,两人穿过大堂,走出警署大门。
  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易华伟的车停在警署侧面的小停车场。两人走过去,刚坐进车里,bb机就响了。
  是安妮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莲姐做了你爱吃的豉油鸡。”
  易华伟回了一句:“刚下班,路上有点堵,可能要四十分钟”,然后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子沿著弥敦道往南开,车流密集,走走停停。
  马龙靠在副驾驶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易sir,你说狮子山那个案子,最后会怎么判?那几个越南仔,能判死刑吗?”
  易华伟握著方向盘,目光注视著前方的车流:“应该不会,实际上的死刑早就废除了,周志强虽然是主犯,情节恶劣,最多也就是终身监禁。剩下的那几个,可能二十年、三十年。”
  马龙撇了撇嘴:“太便宜他们了。那个鬼老佬肯定气死了。死了儿子,凶手却不用偿命。”
  易华伟想笑,这算自作孽?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易华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口,背靠著卷闸门,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易华伟没有动。
  “易sir?”
  马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易华伟打了右转灯,把车靠边停下。
  “你在车上等我一下。”
  易华伟推开车门,快步朝那个蜷缩的身影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句:“陈港生?”
  蜷缩的身影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
  易华伟看清了她的脸,微微一怔。
  眼前这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蜡黄,嘴唇乾裂,眼眶深陷,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比两个月前瘦了不止一圈。
  陈港生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易…易警官?”
  易华伟眉头紧锁:“你怎么在这儿?”
  陈港生张了张嘴,嘴唇颤抖著,眼眶渐渐泛红。
  十一月的港岛,夜里只有十几度,她身上却只有一件薄薄的t恤,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脚上的运动鞋也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光著的脚。
  他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刚碰到,就感觉到她在发抖。瘦得皮包骨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生病了?”
  易华伟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陈港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睛一闭,身体软软地朝一边倒去。
  易华伟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马龙看见这一幕,嚇了一跳:“易sir,这……”
  “发高烧,烧晕了。”
  易华伟把陈港生打横抱起来,快步朝车子走去:“你去后面照顾她,我来开车。”
  马龙连忙拉开后车门,让易华伟把陈港生放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去,把她扶稳。
  易华伟坐回驾驶座,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衝进车流。
  “易sir,这姑娘是谁啊?”马龙在后座问。
  “一个朋友。”
  易华伟的目光紧盯著前方的路,手上的方向盘灵活地穿梭在车流中:“两个月前认识的,她那时候刚来港岛,去找亲戚。”
  马龙看著怀里昏迷不醒的陈港生,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眉头紧锁,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滚烫,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也太惨了……”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仁安医院门口。
  易华伟把陈港生抱下车,快步走进急诊室。马龙跟在后面,帮忙掛號、填表。
  急诊室的护士看见陈港生那副样子,二话不说就推了担架床过来,把人推进诊室。一个年轻医生过来,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肺,然后皱起眉头:
  “高烧四十度,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她这种情况怎么拖到现在的?”
  易华伟没解释,只是问道:“严重吗?”
  “得马上输液退烧,补充水分和营养。”
  医生朝护士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易华伟:“你是她什么人?家属?”
  “朋友。”
  “需要住院观察一晚,至少把烧退下来。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
  易华伟点点头,让马龙去办手续,自己守在诊室外。
  半个小时后,陈港生被推进了住院部的病房。
  四人间,靠窗的位置。她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著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脸上的蜡黄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马龙办完手续回来,站在易华伟身边,看著床上那个瘦弱的姑娘,有些好奇:
  “易sir,她是你什么朋友?嫂子知道吗…”
  “就你话多?”
  易华伟瞥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吧。”
  “那…好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马龙耸了耸肩,又看了床上的陈港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易华伟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看著陈港生的脸,那张两个月前还带著稚气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
  一个小时后,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见底了。护士进来换了一瓶新的,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已经开始降了。
  “应该没大碍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烧应该能退。”
  易华伟点点头,道了声谢。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易华伟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掏出bb机,给安妮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晚点回去,你们不用等我。”
  很快,安妮回覆:“好,注意安全。”
  易华伟把bb机收起来,继续坐在床边。
  凌晨一点,陈港生的烧终於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沉沉睡去。
  易华伟靠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假寐。
  凌晨三点,护士又来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五,正常了。
  …………
  早上七点,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陈港生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动脖子,看见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易华伟。
  易华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稳。
  陈港生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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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警官?
  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易华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
  陈港生点了点头,眼眶慢慢红了。
  “別哭。”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烧退了。医生说你是严重脱水加营养不良,再拖几天,命都可能没了。”
  陈港生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
  易华伟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陈港生接过纸巾,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易华伟等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跟我说说吧,你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我找到了我姨妈………”
  陈港生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就、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她说完了,易华伟才开口:“那一个月的工钱,一分没拿到?”
  陈港生摇了摇头。
  易华伟笑了笑,问道:“记得餐厅叫什么吧?”
  陈港生点点头,看著易华伟,眼里带著一丝期望:“易警官,你…你要去找他们?”
  “记得就好。”
  易华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现在什么都別想,先把身体养好。”
  陈港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易华伟抬手制止了。
  “先听我说。”
  易华伟在床边坐下:“身份证的事我会帮你搞定。你在港岛出生,有出生记录,只是证明丟了而已。这种事警队有专门的渠道可以查,虽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但肯定能办下来。”
  陈港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办身份证要钱,我现在……”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易华伟笑了笑:“我之前跟你说的家政,还作数,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你愿意干,就从以后的工资里扣,把住院费、办证的钱慢慢还上。不愿意干,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也可以。”
  陈港生呆呆地看著易华伟,眼泪又流了下来。
  “易警官…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
  易华伟笑了笑,站起身:“因为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陈港生说不出话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行了,別哭了。”
  易华伟从床头柜上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再哭下去,护士该以为我欺负你了。你先安心在这里住几天,把身体养好。住院费我已经交了,护工会送饭过来。”
  看了看手錶,易华伟道:“我等下要去警署,晚上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跟护士说,或者让她们打我电话。”
  陈港生用力点头。
  “好好休息。”
  易华伟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轻轻关上。
  陈港生愣愣地看著那扇门,好一会儿才慢慢躺回枕头上。
  …………
  付记茶餐厅的“好日子”,是从陈港生住院第三天开始的。
  早上八点,正是茶餐厅最忙的时候。
  早市的客人坐满了大半店面,服务员端著托盘穿梭其间,厨房里锅铲翻飞,油烟升腾。周师傅站在灶台前,一边顛著炒锅,一边吆喝著催菜,忙得满头大汗。
  阿华正在水台边杀鱼,阿明在传菜口等菜,阿辉则端著托盘往外面跑。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门口走进来四个穿著制服的人。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店面,径直走向收银台。
  “老板呢?”
  收银小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朝后厨喊:“老板!有人找!”
  老付从后厨钻出来,油腻的围裙还系在腰上,看见那三个穿制服的,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僵硬。
  “几位是……”
  “食环署。”
  领头那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公事公办:“接到投诉,说你们餐厅卫生条件不达標,过来检查一下。麻烦配合。”
  老付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堆起笑脸:“阿sir,我们店开了十几年,一直规规矩矩的,每周都做大扫除,卫生从来没出过问题……”
  “有没有问题,检查了才知道。”
  领头那人摆摆手,朝身后两个同事示意了一下。那两人立刻分头行动,一个朝后厨走,一个朝库房走。
  老付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忙跟上去。
  后厨里,周师傅正炒著菜,看见几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那人也不理他,逕自打开冰箱门,凑近看了看,又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在灶台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油污,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个冰箱温度不够,食材储存不合格。灶台油污太厚,地面有积水,垃圾桶没盖。”
  一名瘦高个走到洗碗池边,低头看了看池子里泡著的碗碟,又看了看旁边的垃圾桶。
  “这些碗泡了多久了?”
  “刚……刚泡上。”周师傅连忙道。
  瘦高个瞥了他一眼,掏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从池子里捞起一个碗,对著灯光看了看。碗沿上,一圈明显的油渍在灯光下反著光。
  “这叫刚泡上?”
  他把碗往池子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泡了一夜的碗,早上没洗,等著中午继续用?你们店就是这么保持卫生的?”
  老付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周师傅一眼。
  另一个检查员走到角落的货架前,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生產日期,又拿起一包调料,打开封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包调料开封多久了?”
  周师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至少一个星期了吧?”
  检查员把调料包扔回架子上:“这种开封的调料,三天內没用完就要扔掉。你们倒好,放了一个星期还在用。这是打算让客人吃变质的东西?”
  “阿sir,阿sir,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
  老板连忙赔笑,却被瘦高个抬手打断。
  “別急,还没检查完呢。”
  说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开始一项一项地打勾。灶台卫生不合格,扣分;食材储存不规范,扣分;洗碗区卫生不达標,扣分;员工健康证不齐全,扣分……
  每打一个勾,老板的脸色就白一分。
  库房里更糟。成袋的米麵直接堆在地上,墙角有老鼠屎,几个打开的罐头没有盖保鲜膜就直接塞在货架上。
  “这批食材的生產日期,进货单据,拿出来看看。”
  老付额头上冒出汗来,支支吾吾地说单据“找不到了”。
  领头那人合上本子,面无表情道:“你这里卫生条件严重不达標,食材储存不规范,没有进货单据……”
  “阿sir!阿sir!”
  老付急了,连忙拉住那人的胳膊:“通融通融,我马上改,马上改!”
  “改,肯定要改!”
  领头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整改通知书。三天之內,把这些问题全部整改到位。三天后我们会来复查,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停业整顿。”
  老板拿著那张表格,手都在抖。
  四个检查员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师傅、阿华、阿明、阿辉四个人面面相覷。
  “老板,这是…”阿华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付阴沉著脸,一巴掌拍在案板上:“他么的,你们几个天天在后厨,就给我搞成这个样子?我让你把厨房弄乾净点,你他么的当耳边风!现在好了,食环署来了,要停业整顿!这损失你赔啊?”
  “老板,我们……”
  “少废话!从现在开始,后厨给我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所有过期的调料全部扔掉,餐具全部重新消毒!要是再出问题,你们都给我滚蛋!”
  周师傅低著头,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顶嘴。
  第二天早上,老付刚打开店门,又来了几个人。
  这次不是食环署,是消防处的。
  “接到举报,说你们餐厅消防设施不合格,疏散通道堵塞,过来检查一下。”
  老付的脸彻底垮了。
  检查结果可想而知。灭火器过期,消防栓被杂物挡住,后门锁死打不开,电线乱拉乱接……一条条不合格项列出来,最后又是一张停业整顿通知书。
  老付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欲哭无泪。
  周师傅几个人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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