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末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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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华伟走出木屋,李鹰、方正和马龙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几个人手里都拿著手电筒,雪白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易sir,搜哪里?”李鹰问道。
  易华伟接过方正递来的手电,目光扫过木屋周围的环境。
  木屋建在半山坡上,背靠著一片小树林,前面是那条通向码头的小路。左侧是一小片菜地,种著些青菜和葱,长得稀稀拉拉。右侧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从菜地那边开始。仔细看地面,有没有新翻过的痕跡。”
  四个人分散开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
  李鹰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脚拨开杂草。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手电筒照向地面。
  “易sir,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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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华伟快步走过去。
  李鹰指著脚下一小片地面。那里的草长得比周围茂盛一些,顏色也更绿,在手电光下泛著不正常的墨绿色。
  “这草长得不对劲。”
  李鹰皱了皱眉头:“像是…肥料特別足。”
  易华伟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片草地。土壤確实比別处鬆软,表面有细微的凹陷,像是曾经被挖开过,后来又填平了。周围的草茎粗壮,叶片肥厚,和旁边那些稀稀拉拉的杂草形成鲜明对比。
  马龙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易sir,这……”
  “挖。”
  易华伟站起身:“去找铁锹。”
  木屋旁边就有几把生锈的铁锹,靠在柴堆边上。李鹰跑过去拿了三把回来,递给马龙和方正一人一把,自己留一把。
  “挖这里。”
  易华伟指著那片茂盛的草地。
  三个人抡起铁锹,开始挖。
  泥土很鬆软,显然经常被翻动。挖了不到半米深,李鹰的铁锹突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有东西。”
  几个人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扩大挖掘范围。
  手电筒照在坑底,照亮了那个刚刚被碰到的物体——
  是一截骨头。
  灰白色,带著泥土,在灯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李鹰的手顿了一下。
  马龙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挖。方正咬著牙,铁锹每挖一下,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几分钟后,坑底的东西渐渐露出全貌。
  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蜷缩著,姿势扭曲,骨骼上还残留著一些破烂的衣物,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手腕和脚踝的位置,有几段生锈的铁丝。
  “铁丝……”
  李鹰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是被绑著丟进去的。”
  易华伟咬了咬牙,把手电照向坑边。
  那里还有別的骨头。
  一根大腿骨,半埋在土里。几根肋骨,散落在旁边。还有一颗头骨,半张著嘴,黑洞洞的眼眶对著夜空。
  “继续挖。”
  李鹰咬了咬牙,继续往下挖。
  十分钟后,坑被扩大了一倍。
  坑底躺著四具完整的尸骨,还有一堆零散的骨头,至少还能拼出两三个人的骨架。有的蜷缩著,有的仰躺著,有的侧臥著,姿势各异。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手腕和脚踝的位置,都有生锈的铁丝。
  李鹰放下铁锹,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著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骂了一句:“我草……”
  马龙蹲在坑边,盯著那些尸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朝易华伟摇了摇头。
  方正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坑底的尸骨。那些骨头在灯光下泛著惨白的光,铁丝缠绕著腕骨和踝骨,有的已经锈断,有的还紧紧勒著。
  易华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至少七个人。有的死了很久,骨头都快烂了。有的时间短一些,还能看出姿势。”
  他转向李鹰:“拍照。叫法医组过来。这片地方全部封锁,一寸一寸搜。”
  李鹰点点头,转身朝车子跑去。
  ……………
  木屋里,那群人还在等著。
  阿芳坐在角落里,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中年妇女还在低声念叨著什么,旁边的老头子闭著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咔…”
  门忽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易华伟走了进来,朝阿敏点点头:
  “阿敏,让他们都出来。”
  “yes, sir。”
  阿敏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都起来,跟我出来。”
  那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反抗。他们互相搀扶著,慢慢走出木屋,跟著易华伟朝右侧那片荒地走去。
  十几个人站在荒地边缘,看著面前那个被挖开的坑,和坑里那些森森白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阿芳愣愣地看著坑底那些尸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中年妇女的念叨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老头子睁开眼睛,看著那些白骨,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
  “啊——”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是哭声,喊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转身就跑,被刘泰一把拦住。
  “那是…那是人?”阿芳声音发抖。
  易华伟站在坑边,手电照向坑底那些扭曲的尸骨。
  “七个人,至少七个。有的死了好几年,有的可能刚死不久。你们看他们的手腕——”
  手电的光束照在那些生锈的铁丝上。
  “绑著的。活著的时候绑著的。为什么绑著?因为他们不听话,因为他们想跑,因为他们没钱交剩下的偷渡费。蛇头威把他们绑起来,扔在这里,活埋,或者等他们自己饿死、渴死。”
  坑边一片死寂。
  阿芳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恐。
  那个中年妇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著“阿弥陀佛”。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刚才求我,不要送你们回去。说回去会死,说港岛是天堂。你们看看这个坑——这就是你们以为的天堂?”
  没有人回答。
  “蛇头威收了你们每人几百上千块,把你们塞在船底,漂洋过海送过来。到了之后呢?没钱的扔进海里,不听话的绑起来埋了。女的卖到马栏,一天接几十个客,染病、被打、被虐待,最后要么死在那里,要么被扔出来自生自灭。男的卖到黑工厂,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没有工钱,没有自由,累死了就挖个坑埋了。”
  “这就是蛇头威的生意。这就是你们花了那么多钱,冒了那么大风险,想要换来的『好日子』。”
  阿芳慢慢蹲下身,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哭不出声来。
  那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
  老头子睁开眼睛,看著易华伟,声音沙哑:“阿sir,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易华伟看著他淡淡道:
  “你们会被遣返,这是法律。非法入境,就是会被送回去。”
  老头子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
  易华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所有人:“遣返不是死刑。你们回去之后,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再想办法走正路,办签证合法地来。港岛不会跑,机会还在那里。但如果再走这条路——”
  他指了指坑里那些尸骨。
  “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你们。”
  说完,易华伟转身朝李鹰做了个手势:“叫车来,把他们带回警署。办手续,联繫入境处。”
  李鹰点点头,拿起对讲机。
  易华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那个蹲在地上的阿芳。
  “你叫什么来著?”
  阿芳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阿…阿芳。”
  易华伟点点头:“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以后如果有人再让你走这条路,你就想想这个坑,想想这些骨头。值不值得,你自己掂量。”
  阿芳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
  凌晨四点四十分。
  西贡警署,临时羈押室
  蛇头威坐在审讯椅上,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血跡已经乾涸成暗红色。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不停地哆嗦著,眼神涣散地盯著面前的桌面。
  手腕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医生处理伤口时说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腕骨粉碎性骨折,神经断了,接不回去了。”
  以后別说拿刀,拿筷子都费劲。
  他陈志威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从最底层的马仔做起,被人砍过,被人追过,蹲过苦牢,挨过饿肚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差佬手里,而且栽得这么彻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蛇头威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那个人,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是他。
  那个开枪的差佬。
  易华伟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走到蛇头威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蛇头威。
  蛇头威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见过很多差佬的眼神。有的凶狠,恨不得吃人;有的冷漠,视他如草芥;有的疲惫,只想赶紧结案。但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二十年前,他在油麻地混的时候,见过一个退休的老差骨。那老头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凶,不怒,就是静静地看著你,像是能把你看穿。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头干了几十年凶杀组,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易华伟淡淡开口:
  “陈志威,四十二岁……,早年混跡油麻地,跟过四任大佬——白头康、大只广、细狗、刘七。后来开始单干,做人蛇生意至今。”
  蛇头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易华伟从文件里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
  蛇头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色变得更白了。
  那是刚拍的现场照片。
  元岭村后山的那片荒地,坑已经被挖开了。坑里是几具尸骨,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残留著一些乾瘪的皮肉,扭曲著蜷缩在坑底。其中一具的脖子上还缠著一截生锈的铁丝,在闪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另一具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腐烂,但勒痕还清晰地留在骨头上。
  还有一具,下半身已经完全烂没了,只剩下上半身的骨架和几片乾枯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眶对著镜头。
  蛇头威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身子控制不住在微微发抖。
  “七个。”
  易华伟眼神冰冷:“至少七个。有些已经烂得拼不齐了,法医还在数。你说,最后能数出多少个?”
  蛇头威感觉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你右手废了。”
  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
  “子弹打碎了腕骨,神经也断了。接不回去了。以后別说拿刀,拿筷子都费劲。吃饭得用左手,写字得重新学,连上厕所擦屁股都得练。”
  蛇头威的嘴唇抖了抖,还是没有说话。
  易华伟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他,那目光让人心里发寒。
  “七条人命,加上非法禁錮、故意伤害、绑架、勒索…数罪併罚,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蛇头威看著易华伟,眼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侥倖,那种明知道没希望,却还是忍不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侥倖。
  “终身监禁。在里面待一辈子,直到死。没有减刑,没有假释,没有出来的机会。你可以找律师,可以上诉,可以拖。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你可以在里面慢慢耗。”
  易华伟指了指桌上那沓照片。
  “证据都在这里。为了减轻罪责,你的那些手下会作证,你的船会被查,你的所有生意都会被翻出来。所以,你开不开口都无所谓的,我来这里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你將会是什么下场。”
  蛇头威没听清易华伟后面说的什么,他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画面他本来已经忘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现在,那些脸又浮现在眼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咒骂,有的只是一声不吭地盯著他看。
  “咔~”
  开门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拉了回来。
  易华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记不记得大概两个多月前,有一个女孩被你单独关在木屋里,那个女孩用啤酒瓶爆了你的头,然后跑了。……那个女孩的身份证是我办的。”
  蛇头威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易华伟看著他脸上那变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对了,其实,那一枪我可以直接打爆你的头,知道我为什么不打死你吗?因为死对於你这种人渣反倒是一种解脱,等你进了赤柱,我会让人好好关照你的。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想死都难!”
  说完,易华伟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蛇头威打了个寒颤,愣愣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那个用啤酒瓶爆了他头的女孩…她的身份证是这个差佬办的?
  那她和这个差佬是什么关係?亲戚?朋友?还是……
  蛇头威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那个女孩逃跑之后,他曾经让手下打听过。手下回来说,附近的村子没人见过她,警署也没有接到过任何关於偷渡客的报案。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从没来过港岛的大陆妹,身上一分钱没有,连身份证都没有,能跑到哪里去?
  现在他知道了。
  “嗬~”
  蛇头威低下头,看著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忽然笑了一声。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蛇头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