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羊城的夏天,她还没习惯
  六六年的春天,短得像是被人偷走了。
  沈青梧还没反应过来,羊城的夏天就来了。
  明明前几天还穿著外套,早晚得裹紧领口,忽然之间,太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毒辣辣地晒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她站在院子里,抬手遮了遮眼睛。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丛芭蕉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无精打采地垂著。
  空气里没有一点风,闷得像盖了一层湿棉被。
  沈青梧嘆了口气,把手里那簸箕草药端起来,挪到屋檐底下。
  她还是没习惯羊城的天气。
  在湘西的时候,夏天不是这样的。
  山里的夏天来得慢,走得也慢。
  先是山上的杜鹃花开了,然后是田里的秧苗绿了,再然后是知了叫起来了,一步一步的,有条不紊。
  就算热,也是带著山风的凉意,躲在树荫底下,一会儿就凉快了。
  可这儿呢?
  太阳说毒就毒,夏天说来就来,一点道理都不讲。
  沈青梧在屋檐底下蹲下来,继续翻那些草药。
  艾叶、薄荷、金银花,一样一样摊开,让它们阴乾。
  这些是从大青山採回来的,趁著太阳还没那么毒的时候上的山,天不亮出发,太阳下山了才敢往回走,这才没被晒脱一层皮。
  她一边翻,一边想,要是奶奶在,肯定又要念叨了。
  说羊城这地方太热,说让她多喝水,说別在太阳底下晒著。
  奶奶总是这样,什么都操心,什么都放心不下。
  可惜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低下头,把一片晒得有点过头的艾叶挑出来,放到一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去玩了,周秀云去医院上班,沈建国更是一早就没影了。
  最近部队里事多,他经常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沈青松过了初五就回部队了,走的时候说下次回来得等秋天。
  一家子人,各忙各的。
  沈青梧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
  没人打扰她,她可以做自己的事。
  可有时候又觉得,这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湘西。每天跟著奶奶上山採药,回来晒药,给村里人看病。
  村里的大人小孩从门口过,都会喊一声“青梧”,喊一声“龙婆婆”。
  奶奶笑著应声,让她端水端凳子。
  那会儿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一辈子都不会变。
  后来奶奶走了,一切都变了。
  沈青梧把最后一撮金银花摊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下午的时候,孟晓华来了。
  她拎著一篮子东西,风风火火地衝进来,还没进门就开始喊:“青梧!青梧!”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孟晓华站在院子里,圆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手里那个篮子沉甸甸的,装满了东西。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孟晓华把篮子往她手里塞,“自家晒的魷鱼乾,还有虾米,还有这个——”
  她从篮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是几块用油纸包著的年糕,煎得两面金黄,还冒著热气。
  “我妈早上刚做的,让我趁热拿来给你尝尝。”
  沈青梧接过那包年糕,低头看了一眼。金黄酥脆,油汪汪的,闻著就香。
  “替我谢谢你妈。”
  “谢什么谢!”孟晓华摆摆手,在院子里找了块阴凉地方坐下,拿手扇著风,“哎呀,热死了,这天气怎么突然就热成这样了?前两天还得穿外套呢!”
  沈青梧在她旁边坐下,把年糕递给她一块:“你也吃。”
  孟晓华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著说:“青梧,你真不去我家玩啊?我妈老念叨你,说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饭。我爸也说,说你救了我们家人,还帮了村里那么多人,得好好谢谢你。”
  沈青梧摇摇头:“真不用,你们家道谢的东西都送过好几回了。”
  “你这人真是……”孟晓华拿她没办法,“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也不也回了兔子肉,嗯,说起兔子肉,那味道真是没话说。”
  “下次做好了,还给你送。”
  “別了,都吃你好几回兔子了。”孟晓华摆摆手拒绝。
  “对,你暑假干嘛?要不去我们村那边?到时候我带著你赶海啊”
  沈青梧点点头:“我想回老家一趟。”
  “那挺好啊!”孟晓华眼睛一亮,“你们那儿好玩不?山里头是不是特別凉快?比咱们这儿舒服吧?”
  沈青梧想了想,“舒服。夏天的时候,山里的风吹著,凉颼颼的。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
  孟晓华一脸羡慕:“真好,咱们这儿热死了,晚上睡觉一身汗。”
  沈青梧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年糕。
  孟晓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要去给她外婆送东西。
  沈青梧送她到院门口,看著她跑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她回到屋檐底下,继续翻那些草药。
  阳光慢慢西斜,从直直地晒变成斜斜地照,院子里有了些阴影。
  她想起孟晓华刚才的话,你们那儿是不是特別凉快?
  是挺凉快的。
  云雾村的夏天,山风吹著,树荫底下凉丝丝的。
  傍晚的时候,奶奶会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她坐一把,奶奶坐一把,看著天慢慢黑下来。
  有时候村里人会来串门,带点自家种的新鲜菜,坐在院子里嘮嗑。
  她不爱听那些大人话,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或者追萤火虫。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却又清清楚楚的。
  沈青梧抬起头,看著天边慢慢泛红的晚霞。
  羊城的晚霞和湘西的不一样。
  湘西的晚霞是染在山头上的,一片一片的,红得温柔。
  羊城的晚霞是烧在天边的,一大片一大片,红得浓烈。
  晚饭的时候,周秀云回来得早,沈建国还是没回来,让人捎了话,说部队有事,不回来吃了。
  饭桌上只有四个人。
  周秀云,沈青梧,沈青柏,沈青竹。
  沈青柏和沈青竹嘰嘰喳喳说今天谁和谁打架了,谁摔了一跤哭了。
  周秀云听著,偶尔应一声,夹菜给两个小的,让他们慢点吃。
  沈青梧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沈青梧帮著收了碗筷,然后回自己屋。
  天还没黑透,屋里还有点光。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医书,看著看著,眼睛有点花,抬起头,揉了揉眼。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夜深了。
  沈青梧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丛芭蕉树的影子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响。
  她想,等放假了,她要回一趟云雾村。
  去看看奶奶的坟,去看看村里的人,去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再吹一吹山里的风。
  羊城的夏天,她还没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