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村
  沈青梧跳下车,腿有点麻,在地上跺了两脚才缓过来。
  赶车的大爷朝她挥挥手,赶著牛车又走了,车轮轧过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站在村口,看著那条熟悉的土路,愣了一会儿。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野草。
  路边的老槐树也还是那棵老槐树,枝丫伸得老长,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那块大石头也还在,小时候她常蹲在那上面等奶奶从山里回来。
  村子安安静静的。
  正是下地的时候,田里有人,村里没人。
  家家户户院门虚掩著,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吠,反而显得更静了。
  沈青梧拎著包,沿著那条土路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就看见自家那栋老屋了。
  土墙,黑瓦,木头门窗,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墙角那丛野菊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
  她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扇虚掩的木门,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站了一会儿,抬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长得正密,青绿色的小枣子藏在叶间,还没熟。
  墙角那口水缸还在,缸里的水早就干了,落了一层灰。
  晾衣绳空荡荡的,垂在那儿,风吹过来,晃了晃。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
  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屋里光线有点暗,一股子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上,等眼睛適应了,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八仙桌还在老地方,条案上供著的菩萨像还在,香炉里落满了灰。
  墙上掛著的那幅老画还在,边角捲起来了,顏色也褪了不少。
  沈青梧往里走,推开奶奶那间屋的门。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著,枕头摆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床被子。
  退出来,又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床头还放著她以前看过的几本书,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几本书,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点著煤油灯看书的晚上。
  奶奶在外头喊“別看了,伤眼睛”,她假装没听见,等奶奶睡了又偷偷点起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青梧把包放下,走到后院。
  后院那一片药园,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长得好极了。
  金银花爬满了架子,叶子绿得发亮。
  薄荷长得老高,一片一片的,风一吹,那股清凉的味道就飘过来。
  艾草也长得好,比人膝盖还高,叶子肥厚肥厚的。
  看来,大山爷爷管理有方。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薄荷的叶子,又看了看艾草的根。
  打理得挺用心的,该浇水的时候浇了,该除草的时候除了,该施肥的时候施了。
  她站起来,往后院门口看了一眼。
  那边是桂花婶家的方向。
  沈青梧在后院待了一会儿,把那些药草都看了一遍。
  然后回到前院,打了桶水,把堂屋、奶奶那间屋、自己那间屋都擦了一遍。
  窗户打开,透透气。
  被子抱出去晒,枕头也抱出去晒。
  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有点人住的样子了。
  傍晚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收工了收工了,明天再来……”
  “你家今晚吃什么……”
  “哎,那不是青梧家吗?门开著呢?”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
  最前头的是桂花婶,圆圆的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青梧!真是你回来了!”桂花婶几步跨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早上就听人说村口有个姑娘下车,还想著是不是你,还真是!”
  后头几个人也跟进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啥时候到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吃饭了没有?”
  沈青梧被她们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桂花婶把她护在身后,冲那些人摆手:“行了行了,別围著了,让孩子喘口气。”
  又回头看著沈青梧,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瘦了,城里吃不惯吧?”
  沈青梧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脸上都没肉了。”桂花婶拉著她往屋里走,“走,跟婶回去,婶给你做好吃的。”
  “桂花婶,”沈青梧站住,指了指后院,“那些药草,是您在看管吗?”
  桂花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大山爷爷弄的,他说你那些宝贝不能荒了,隔几天就来浇浇水,除除草,那药大家都用上,可不得用心”
  沈青梧点点头。
  正说著,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头髮花白了,背有点驼,但步子迈得挺稳。是龙大山。
  沈青梧迎上去:“大山爷爷。”
  龙大山在她面前站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声音有点哑,说完了又咳了两声。
  沈青梧看著他,忽然发现他比去年老了不少。
  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也凹下去了,那双腿走起路来还有点跛。
  “大山爷爷,您腿又疼了?”。
  龙大山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沈青梧没说话,心想等会儿回去弄点药,虽然没办法根治,但缓解疼痛还是可以的。
  桂花婶在旁边说:“大山,你把青梧那药园子照看得挺好的,她刚才还问呢。”
  龙大山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不多,但能看出来是高兴的:“你那都是好东西,荒了可惜。”
  沈青梧看著这两个老人,心里有点暖,也有点酸。
  晚上,沈青梧被桂花婶拉到家里吃饭。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腊肉炒笋乾,干豆角燉肉,野葱炒鸡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桂花婶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多吃点”。
  龙大山坐在对面,话不多,但偶尔问一句:“城里还习惯吗?”“上学累不累?”“你爸你妈对你好不好?”
  沈青梧一一答了,说挺好,不累,还行。
  龙大山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桂花婶在旁边嘆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问什么都好,什么都还行,真有事也不说。”
  沈青梧低下头,没接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桂花婶不让走,非让她今晚住下。
  沈青梧说自己家收拾好了,被子也晒了,回去就行。
  桂花婶拗不过她,只好放人,临出门还塞了一包东西给她。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婶说,“回去尝尝。”
  沈青梧接过那包东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桂花婶,那我回去了。”
  “哎,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桂花婶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沈青梧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成模糊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过来,带著田野里的泥土气息。
  是她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