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4 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
  砰!
  赵靖毫不理会,抬手便是一枪。
  子弹对强者无用,他也不指望建功,只为示敌以弱,诱其轻敌。
  谁料李朔单膝跪地,竟一动不动。
  他双眼微眯,盯著激射而来的弹丸。
  嗡!
  弹丸飞至李朔跟前,好似撞上无形壁障,骤然停滯。
  子弹,哐当落地。
  李朔这才將礼数做全:
  “皇孙殿下,请不要再试探了。”
  “下官现身,是对您表示尊重。”
  这份敬意,发自內心。
  他任职锦衣卫至今,处理过无数达官显贵,临此绝境尚能大笑者。
  只有赵靖一人。
  赵靖方才示弱,是想窥探对方底细,不想李朔亦將计就计。
  真不简单。
  赵靖洞察其意,冷笑一声:
  “那我还得多谢李千户。”
  “殿下言重了。”
  李朔还想说些什么,赵靖却忽地眉峰一紧:
  “等等,锦衣卫……你是冯知乐的人?”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指挥使【殷无咎】是弘景帝的心腹,贴身侍卫。
  而长公主安插在锦衣卫的棋子,则是【冯知乐】。
  弘景帝纵容九龙夺嫡,利用兄弟相残制衡朝局,又重用长公主以遏制诸王。
  终如唐高祖一般,养虎为患,引火烧身。
  赵靖提及冯知乐,李朔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隨即垂首:
  “正是冯大人。”
  “临行前冯大人有令,若殿下愿降,一切好谈。”
  一切好谈?
  这听上去像个天大的笑话。
  赵靖指扣须弥戒,暗中扣住烈性炸药,面上不动声色地看他表演:
  “谈什么?”
  李朔依旧恭敬:
  “九龙已除,大局已定,若殿下愿降,龙华寺了尘方丈可出面担保您性命无忧。”
  “只要……”
  赵靖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要我削髮为僧,遁入空门,从此改姓释,对么?”
  “了尘方丈还真是好算计。”
  “若我所料不差,这幻境便是龙华寺的《大梦浮屠真经》製成的吧!”
  李朔恭敬地行礼:
  “殿下明鑑,临行前,冯大人命下官自龙华寺借来了【浮屠佛塔】。”
  “这也为避免皇族流太多的鲜血。”
  好一个冯知乐。
  长公主麾下还真是人才济济。
  赵靖收敛神色,冷笑一声:
  “僭主篡逆,现在倒念起家族,真是可笑至极。”
  “尔等所图,不过是儘快瓦解太子党罢了”
  李朔心中一喜,他不怕赵靖愤怒,只怕心如止水,那便无机可乘。
  他愈发恭敬:
  “殿下明见万里,冯大人確有三策。”
  “上策,彻底掌控殿下,瓦解太子党。”
  “中策,说服殿下归降,入龙华寺清修。”
  “下策,格杀殿下於此。”
  “如今上策已不可为,殿下心智坚定,加之浩然玉佩守护,下官玄力耗尽前,无法掌控殿下。”
  “然中策与下策,下官尚有余力施为。”
  “殿下若执迷不悟,只会让忠诚的护卫,尽数陪葬。”
  赵靖听闻最后一句,眼前仿佛看到了宝儿等人,正在竭力作战。
  “快,杀出重围。”
  “快带殿下离开!”
  “我来断后!”
  护卫们正在外界血战,而他还被困在幻境之中。
  赵靖压住心中的担忧,故作强硬:
  “你倒是坦诚,可惜没有投降的赵靖,你爱用下策,就用下策。”
  “我等著你。”
  这番发言明显外强中乾。
  加上赵靖只用霰弹枪,更显得无计可施。
  李朔心中一喜,面色愈恭:
  “殿下,您误会了。”
  “下官实不愿行下策,分薄功劳事小,沾染龙血事大。”
  “故而,才为殿下指出一条生路。”
  李朔言辞恳切,让人不由得相信降则生,抗则死。
  赵靖脸上“適时”地露出动摇之色:
  “你见过我的手段,岂能容我?”
  “一旦稟报长公主……”
  李朔闻言大喜,这些话表明,赵靖仍是个凡夫俗子。
  方才只是困兽犹斗,一旦有了生机,他就动摇了。
  李朔按捺欣喜,连忙道:
  “殿下放心,李家世代为锦衣卫,忠於皇室,岂敢沾染龙血。”
  “更何况殿下一降,下官便有功劳,无需顾虑將来。”
  “殿下,活下来才有希望。”
  李朔当即表示自己不是长公主的铁桿,只因仰慕冯知乐,才入其麾下。
  此次留情,亦是为日后留一线生机。
  说得可真好听。
  我几乎要信了。
  赵靖將计就计,仍是嘴硬:
  “口说无凭。”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
  终於中计了!
  李朔微微一笑:
  “殿下,请隨臣来!”
  话音刚落,周遭景象竟似斗转星移。
  二人已不在太子府,而是身处一座深山古剎。
  雾靄之中,宝塔矗立。
  赵靖未及细看,便见场景再换,自己已身处塔中。
  塔內极为空旷,大厅中央供奉一尊巨大的弥勒佛像。
  佛像袒胸露腹,却不失风度,反而庄严法相。
  赵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
  龙华寺供奉的佛像,便是佛门的未来之主,弥勒佛。
  这是幻境核心?
  赵靖尚在思忖,李朔已五体投地:
  “弟子李朔,拜见世尊。”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佛像不理李朔,佛眼却落在赵靖身上:
  “大劫將至,施主身负杀劫,乃应劫之人,若不回头,必致生灵涂炭。”
  “不如斩断尘缘,皈依我佛,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
  佛音浩荡,直入神魂。
  凡人闻之,怕是早已虔诚膜拜。
  但赵靖不拜。
  他的目光转向李朔,后者立刻大喊:
  “殿下,这就是弥勒佛,能护殿下周全。”
  不,这是了尘方丈的投影。
  赵靖真是三生有幸,连武骨都没有,竟能引得大宗师亲自出手,何其荒谬。
  他直面弥勒佛像,一字一顿地说道:
  “佛渡有缘人。”
  “方丈既奉长公主为弥勒转世,我又岂敢与佛同门。”
  “那是自投罗网!”
  赵靖站在原地,没有皈依。
  李朔不再多言,只低声诵经:
  “南无勒尊佛!”
  “南无勒尊佛!”
  伴隨著一声声的念诵,赵靖感到精神压力剧增,弥勒佛脸上浮现一抹慈悲的笑容:
  “佛门广大能容,若你遁入空门,改姓为释,从此便是方外之人。”
  “只要你身披袈裟,老衲便保你此生无忧。”
  “若你不信老衲,还有柳院主在。”
  “南无弥勒佛。”
  比起竹林的人头,血鸦,阴森而恐怖的环境,现在的浮屠宝塔充满了圣洁,温暖,以及安全感。
  皈依我佛,赐你安全。
  梵音阵阵,万字佛印环绕,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
  赵靖咧嘴一笑,反问:
  “若我皈依佛门,可否自行復仇?”
  弥勒佛嘆息一声: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既入空门,当断红尘,老衲自会以佛法,助施主清净。”
  遁入空门,便是斩断过往,连宗族姓氏亦要捨弃。
  儒门称之为数典忘祖,却总能让达官贵人们喜爱。
  因在宗法之內,这是免於灭族的藉口。
  你遁入空门,就不属於这家族,也就不需要杀掉。
  赵靖嘴角微微上勾:
  “既然如此,赵靖不能从命。”
  弥勒佛长嘆一声,再劝:
  “为一己之仇,燃天下战火,只会种下恶因,结出恶果。”
  “皇室內部倾轧,是永无止境的轮迴。”
  “若施主今日逃亡江南,起兵戈復仇。”
  “他日施主的子孙,又將为这龙椅相互残杀。”
  “冤冤相报的苦,为何让百姓承受?”
  “况內战一起,大玄必將南下,届时大雍覆灭,皆因施主一人之过。”
  “还请施主三思。”
  李朔闻言,连忙附和:
  “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遁入空门,定能性命无忧,且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二人皆以家国大义施压。
  赵靖若逃往江南举兵,必將掀起內战,致使生灵涂炭,血流漂杵。
  从百姓立场上来讲,李建成被杀全家,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死乾净了最好。
  反是李建成不死,內战爆发,百姓遭殃。
  而了尘方丈预知未来,专门在这阻击赵靖,真是慈悲为怀,心繫天下。
  只是这份慈悲,唯独不属於赵靖。
  赵靖本欲將计就计,虚与委蛇。
  但这浮屠佛塔绝非寻常,塔內梵音,如魔音灌耳,消磨意志。
  仿佛无数高僧在吟诵: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家国大义,苍生百姓,如两座大山一样压在赵靖的心头。
  一旦他心防动摇,便会被佛法度化,再无反抗之机,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咚!咚!咚!
  塔顶钟声悠扬,直叩赵靖心扉。
  浩然玉佩光芒暴涨,一卷经文於他心海展开: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兄弟之仇,不反兵。
  交游之仇,不同国。
  此乃《礼记》,也是《公羊传》的核心內容。
  春秋第一,荣復仇!
  赵靖自梵音中解脱,朗声回答:
  “方丈慈悲为怀,但这话不该由你来说。”
  “龙华寺助紂为虐,有何顏面谈苍生大义!”
  “若天下人恨我掀起兵戈,那我一併接下。”
  “古人有云: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
  赵靖声如洪钟,浩然玉佩光芒炽烈。
  你对心中的执念有多坚持,浩然玉佩的力量就有多大。
  轰隆!
  不!
  李朔惨叫一声,七窍流血。
  他用以度化赵靖之力,尽数反噬己身。
  整个浮屠佛塔竟跟著晃动起来,並且摇摇欲坠!
  弥勒佛像竟变成了一个老和尚。
  龙华寺的方丈,大宗师级的强者,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