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笔试成绩
  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苏长明端坐椅中,指腹摩挲著温润的紫砂茶杯。
  大局已定。
  老领导杨书记亲自出面,一场几乎见血的廝杀,被强行按回了桌面,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市长之位,尘埃落定。
  下周的五人小组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间办公室,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篤,篤。篤
  三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
  秘书李长庚推门而入,手里捧著几份文件。
  “老板,今天需要批阅的件,下面的文件,周秘书长已经签过擬同意的批示了,顶上几分需要您定夺。”
  苏长明拿起最上面那份薄薄的名册。
  市委组织部呈递的省考面试入围名单。
  他眉头微皱。
  “这种小事,也需要专程递上来?”
  李长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组织部录用二科的齐科长专程打来电话,说请您务必亲眼过目这份名单的排序。”
  苏长明翻开首页。
  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刺入眼帘。
  【市委办公室综合二处,招录名额:1人】
  第一名:朱文浩。
  第二名:刘晓蕾。
  名单下方,附著一行小字,清晰標註了二人的社会关係背景。
  苏长明有点懵逼。
  朱天和那个废物儿子,居然考了笔试第一?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第二名的身份。
  刘晓蕾。
  江南省前二號首长的亲孙女。其父刘海平,现任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权柄赫赫。
  那个编制,半年前就已经是刘家的囊中之物!
  “啪。”
  名单被他甩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姓齐的这只老狐狸,左边是朱天和,右边是刘家,哪一尊神仙她都得罪不起,乾脆把这催命符直接送到了自己案头!
  如果第一名是个没背景的寒门子弟,面试场上,有的是办法让他“发挥失常”。
  可偏偏是朱文浩!
  在眾目睽睽之下,黑掉常务副市长儿子的分数?
  这不叫潜规则,这叫公开宣战!
  杨副书记刚下的“平稳过渡”指示还言犹在耳,谁敢在这时候挑事,就是公然打省委的脸!
  “乱弹琴!”
  苏长明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朱天和这老泥瓦匠,下的是什么臭棋?把亲儿子往自己这龙潭虎穴里塞?
  不对!
  电光火石间,苏长明品出了其中三味。
  既然这山芋烫手,那就扔给別人去接!
  刘家想要这个位置,就该刘家自己下场去爭!
  “长庚。”
  “在。”
  “给省府办的刘海平处长打个电话。”
  “把这份名单的排名,和具体分数,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他。”
  “记住,只陈述客观事实,不加任何主观判断。”
  李长庚心领神会。
  “那如果刘处长问起您的意见?”
  “问我?”
  苏长明低头,在一份水利项目的批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市里马上要开防汛保供调度会,我开了一整天的会。”
  “这份文件,我还没来得及看。”
  ……
  市政府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朱天和捏著电话听筒,手心全是汗。
  组织部的老朋友刚刚透了风,他那个妖孽儿子,不仅考了第一,还一头撞进了最凶险的漩涡里。
  他给朱允熥打去电话,电话接通。
  “文浩!二处那个岗位,第二名是刘海平的女儿!前省一號的亲孙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朱允熥平静如水的声音。
  “知道了。”
  “知道了,现在怎么办?!”朱天和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飆升,“刘家在省里手眼通天,面试官里必然有他们的人!苏长明再躲在背后拱一把火,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父亲。”
  “杨书记要的是平稳,您觉得,一味的退让,真能换来太平吗?”
  “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
  “苏长明既要市长宝座,又想让市委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世上哪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拿到名单,第一反应绝不是自己动手。”
  “他不敢同时得罪您和刘家。”
  “所以,他只会装聋作哑,把消息捅给刘家,引刘家这把刀,来杀我。”
  朱天和彻底听懂了。
  “那你拿什么挡?!”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父亲,规则,是强者束缚弱者的枷锁。”
  “但当两个强者在规则內搏杀时,规则,就成了一面照妖镜。”
  “我那篇申论,省委阅卷组已经当成范文传阅。他们想在面试场上做掉我,就必须留下痕跡。”
  “我等的,就是他们出手。”
  电话掛断。
  朱天和呆呆地听著听筒里的忙音,浑身冰冷。
  他这辈子在刀尖上跳舞,可拿亲生儿子的前途当诱饵,去撬动省里的棋局……
  ……
  东湖湾公寓。
  朱允熥掛断电话,面前红泥小火炉上,紫砂壶正吐著裊裊白汽。
  茶香满室。
  苏清寒快步走来,將一沓资料拍在茶几上,俏脸紧绷。
  “我托关係查了,刘晓蕾的笔试,被你甩开了整整十分!”
  “按照面试翻盘的极限比例,除非考官给你打出史无前例的低分,否则她绝无可能!”
  朱允熥提起茶壶,沸水冲入杯中,茶叶如人生般沉浮。
  “她能翻。”
  苏清寒的呼吸急促起来:“在规则之內,他们做不到!”
  “当利益大到可以无视脸面时,规则便只是一张废纸。”
  朱允熥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拿起早已备好的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
  隨即,笔锋一转,画出一个三足鼎立的简图,分別標註:苏、刘、朱。
  苏清寒的目光死死钉在纸上。
  朱允熥的笔尖,点在了“苏”字上。
  “苏长明,会借刀杀人,作壁上观,看我与刘家斗个两败俱伤。”
  笔尖滑向“刘”字。
  “刘海平,会不惜代价,强行在规则上撕开一道裂缝,把我摁死在面试场。”
  最后,笔尖重重地落回“朱”字,墨点如血,晕染开来。
  “而我……”
  “要的就是这道裂缝。”
  苏清寒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窒息。
  他竟然把敌人的阴谋算计,都当成了自己破局的柴火!
  “你要抓住他们的把柄,掀了这盘棋?”她声音乾涩。
  “不。”
  朱允熥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掀棋盘,是莽夫所为。”
  “我要的,是握著他们递来的刀,光明正大地走进市委办。”
  “我该做什么?”她问。
  朱允熥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苏长明当了市长,必抓財权。”
  “你,就去財政局,当钉进他钱袋子的那根钉子。”
  “我在朝堂之上定乾坤。”
  “你在钱粮后方,为我守住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