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前往法师塔(4k二合一)
  工作室里有一股淡淡的魔力药剂味,夹著淡淡的草药气味,以及安诺前几天炼製时留下的某种说不清楚的焦糊味。
  费舍尔被塔莉婭提著带进来的时候,用余光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工作檯、书架、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亡灵材料,骨架零件整齐地码在角落。
  没有刑具,也没有那种阴暗审讯室里必备的“氛围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室。
  但他的心並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安诺坐在书桌后,正低著头翻一本书。
  桌上放了一杯茶,还冒著热气,像是刚刚泡好没多久的。
  他的旁边站著一位骷髏法师,骨手上拿著纸笔,看样子是准备记录下费舍尔提供的情报。
  “你有没有什么想主动说的?”
  安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被绑在椅子上的费舍尔注视著他,开口道: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显然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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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诺耸了耸肩,似乎並不在意。
  工作室安静了几秒。
  塔莉婭站在门边的阴影之下,一动不动,就像一尊会呼吸的银色摆件。
  费舍尔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强行压下心跳,开始偷偷调整状態。
  他已经猜到对方想要做什么了,无非是肉体折磨,再加上精神攻击,好从他的嘴巴里得到想要的情报。
  三阶职业者的身体素质,以及经过相关情况的专门训练,他的精神抗性並不低。
  他见过那些施法者施展精神法术来获取情报,大多数需要目视接触,或者通过口诵咒文引导魔力聚焦、用话语引导来达到目的。
  只要闭眼,咬舌保持清醒,不隨意露出破绽,把思想放空,就能最大程度避免对方扰乱自己的精神状態。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將脑袋里的所有想法全部拋却,试图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然后他就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一张脸。
  三年前,奥卡苏斯帝国北方的一个港口城市,一家叫“盐巴”的小酒馆里,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的上线递过来一个皮质信封,指甲缝里有墨水,左耳根有一道旧疤。
  这张脸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清晰得像刚发生的事情,怎么压也压不住。
  费舍尔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认知扭曲不需要任何动作上的辅助。
  再配合上精神控制。
  在对方的身体被控制住,没办法反抗和逃脱的情况下,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確实非常好用。
  身为专业人士的费舍尔显然比绝大多数普通人更快反应过来,拼命往无关的记忆靠近,试图把那张脸往下压,用七七八八的无用记忆盖上去。
  比如回忆昨天买的馒头是多少钱,上个月的接头暗號,某次任务路上一块招牌上写的字,多久没有去找女郎了……
  可这一切都没有任何作用。
  那张脸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突破记忆,真的降临到了他的面前。
  安诺终於抬起头,隨口说了一句。
  “继续。”
  费舍尔不知道他在让谁继续。
  但他仿佛感觉到了一双手。
  那双手翻开了他的记忆,將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全部掠过,就像翻看一本书一样,乾净利落。
  他张开嘴,本来想说“你什么都得不到”,吐出来的却是那个上线的名字。
  费舍尔能够听见自己在说话。
  可就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著另一个人口无遮拦,侃侃而谈。
  什么都拦不住,什么都藏不住,所有他压进最深处的东西全都顺著一条他看不见的线,源源不断往上涌。
  安诺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书桌。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修道院的结构。”
  信息流水一样涌出来。
  费舍尔的嘴没停过,声音平稳,像是在背一份他早就熟悉的报告。
  修道院坐落在红衫镇东南方向约两百公里的山岭腹地,外围守卫共三十余,全都是职业者,其中有三位圣职,最低也是三阶水平。
  整个修道院外围有一道双层封锁结界,夜间换岗间隔约两个小时一轮,完全没有任何的死角。
  院內层级分明,“铁面”本人几乎不在地面活动,通常在修道院最深处的地下区域。
  地下区。
  安诺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画了一个圈。
  “那里在做什么?”
  费舍尔停了不到一秒。
  “实验。”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被人扯著舌头一样。
  “把活人改造成邪魔的祭坛技术……费迪南德是供货节点,收来的尸体里,活的那些被送到那里去,死的才流入康纳的渠道。”
  安诺抿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
  他一直以为费迪南德是亡灵材料的中间商,现在看来这条链条比他想的更脏一些。
  工作檯旁的骷髏法师已经开始默默记录,骨指在羊皮纸上划动,速度极快。
  “铁面的实力?”
  “不清楚……”
  费舍尔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见过他,但是……至少六阶。”
  安诺皱了皱眉头,看来那个地方比他想像的还要难缠一些。
  原本他只认为那里是锁链太阳的一个普通据点,可现在看来,那里实际上还是一个试验基地。
  这个神秘组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把活人变成邪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铁面之上,还有谁在主导这件事?”
  沉默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费舍尔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狰狞与扭曲。
  一些奇怪的声音从他的皮肤之下响起。
  他的骨骼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皮肤绷紧,皮下忽然浮现出一道一道密集的纹路。
  错综复杂,顏色暗红,像是有人在里面刻了一张符文图谱,只是正常时候藏著,现在被什么触动,全部同时亮起。
  费舍尔的嘴张开了。
  他像是將死的野兽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安诺立刻起身,抬起手对著眼前这个將死的男人使用了灵魂束缚和灵魂提取。
  一旁的骷髏法师做出了和安诺一样的行动。
  一人一骷髏,在费舍尔肉体与灵魂快速崩溃的间隙,把对方即將毁灭,已然破碎不堪的灵魂抓了出来,扯出了最后一片残像。
  残像很模糊。
  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著华服,腰间掛著一块腰牌,腰牌上有一个徽章。
  徽章的样式是奥卡苏斯帝国的贵族的专属。
  下一秒,费舍尔以一种安静到诡异的方式彻底溶解。
  皮肤下的符文纹路在最后一刻全部燃尽,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只有工作檯上的羊皮纸还在,骷髏法师把最后一个字划上去,停了下来。
  工作室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心,然后看向费舍尔融为的一滩血水,眸子微凝。
  帝国权贵的纹章。
  这个案子从“边境商人资助亡灵法师”开始,现在已经长成了另一个形状。
  他捋了一下目前得到的所有线索。
  锁链太阳组织在帝国內部有人,这个人地位足够高,甚至有资格把爪子伸进太阳教国,双边渗透,在边境操弄棋子,然后借著日食窗口进行某种实验。
  他把视线移向塔莉婭。
  “你在太阳教国查的那个『腐化高层』……”
  塔莉婭抬起眼。
  “有没有可能,不单单是教国內部的腐化,还有其他人从外面渗透进去?”
  塔莉婭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歉意,对於自己没能帮上忙感到非常抱歉。
  安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接著把那片残像对应的內容记在备忘条上,塞进暗格里。
  处理每一个情报之间的关係是一件需要花上很多时间的事情。
  现在要做的是盯住那块废弃修道院。
  喊来小骷髏处理现场之后,他又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炼出七只特製的鬼魂。
  这批鬼魂不是用来打架的,材料选的是那些死亡气息最淡的低阶幽灵。
  提纯之后只保留感知和传输功能,每一只缩到拳头大小,漂浮在工作室里。
  碰到书架就弹开,碰到彼此就窸窸窣窣地挤一下,看起来活像几颗不太聪明的萤火虫。
  这是牺牲了一切战斗力和生存力换来的强大隱蔽功能。
  这是安诺希望的结果。
  小黑趴在窗台上,歪著脑袋盯了很久。
  “主人。”
  安诺手上没停,在给第七只鬼魂刻最后一道导向符文。
  “怎么了?”
  “这些是新同伴?”
  “对,它们是黑石领的侦察员。”
  小黑想了想,看著他们那个样子,很认真地通过灵魂交流反馈了一句话。
  “那它们会被青蛙吃掉吗。”
  安诺把第七只鬼魂捏了捏,检查了一下符文走向,顺手弹了小黑的头骨一下。
  “我怎么知道。”
  小黑的魂火跳了跳,缩回窗台。
  它依旧歪著脑袋目送七只鬼魂排著队从窗口飘出去,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往西南方向的山岭飘去,消失不见。
  它用灵魂交流发来最后一条信息。
  “主人,我去了也可以侦察的。”
  “你去了只会打架……侦察这件事情,打架的不要。”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次日清晨,黑石领的晨雾还没散。
  安诺坐在书房里,把《亡灵法师进阶法术大全》塞进了外袍內侧的大口袋,又顺手抓了几块充当路途消耗的魔晶,拍了拍袖口。
  米诺在院子里等著,抱著一个小包袱。
  他的精神有些亢奋,眼睛亮的像是提前知道要出门玩一样。
  背上背了一个他自己缝的布包,里面鼓著什么,揣的应该是练习用的羊皮纸和笔。
  “老师,法师塔很大吗?”
  “不知道,没去过。”
  安诺实话实说。
  米诺歪了歪脑袋,又问道:
  “里面的法师厉害吗?”
  “大概率比你强。”
  米诺捏了捏包袱带子,没说话,但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安诺把骷髏法师留在了黑石领的工作室。
  不带它出门一是因为它的战力有限,二是还需要它继续在工作室把还没做完的事项做完。
  战力方面,死域之墓里塞著布鲁斯和欧珀,以及不少的骷髏。
  身边再带著塔莉婭,已经完全足够了。
  黑石领的防守交给雷恩和鲁卡,骸骨之塔的主魂也在,七只侦察鬼魂的回传信號他隨时能接收。
  马车在石堡外候著,驾车的是鲁卡从护卫队里抽出来的一个实在人,话不多,牵著韁绳站在原地。
  他看见相当一段时间都穿著居家长裙的塔莉婭重新换回了银白战甲,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立刻行礼问好。
  塔莉婭走到安诺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昨天的消息,要不要告知雷恩备战?”
  “不急。”
  安诺踩著踩脚上了马车,拨开帘子往里一坐。
  “先摸清修道院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而且骷髏的命也是命,能少一点伤亡就少一点。”
  塔莉婭没有再问,跟著上车,在他对面坐定。
  米诺挤进来坐在角落,把包袱搂在怀里,眼神在两人之间飘了一下,主动向塔莉婭问好。
  “师、师娘……”
  塔莉婭微微頷首算作回应。
  米诺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的安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马车轮子轧过石路,黑石领的石堡渐渐缩到视线后面,骸骨之塔的顶端在晨雾里隱约可见。
  安诺靠著车厢壁,闭上眼准备养精神。
  七只侦察鬼魂今晚应该能到修道院附近。
  他的手指在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帝国权贵的纹章。
  下一次日食,半年后。
  费舍尔皮下那些符文的精密程度,绝对不是一般的人能製造的。
  越来越多的线索,朝著同一个方向聚拢。
  这个神秘的组织,所拥有的力量绝对非比寻常。
  马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滚过泥路的声音。
  角落里,米诺偷偷把羊皮纸掏出来,趁著晨光练起了符文走线,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
  安诺眼皮没抬。
  “路上顛,別划歪了。”
  米诺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停。
  “老师你根本没看!”
  “是没看,但你肯定会划歪。”
  米诺憋了两秒,把羊皮纸对著光检查了一遍,然后悄悄把划歪的那一竖重新描了一遍。
  马车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安诺收到了第一只侦察鬼魂的回传信號。
  內容很简单,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废弃修道院外围的一角,在密林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移动。
  那玩意的姿態很奇怪,不像是人也不像是魔兽,甚至连亡灵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