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仙道果
  李寻真被人拖著。
  准確地说,是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攥住脚踝,从乱葬岗的浅坑里拖出来的。
  他的后背一路碾过碎石、枯枝和烂泥,脑袋时不时磕在凸起的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拖他的人却走得稳稳噹噹,步伐轻快得像在田埂上散步。
  月光下,那是个穿著补丁粗布衣裳的女子,身量不高,身形单薄,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可她单手拖著个成年男人上山下坡,连气都没喘一下。
  她叫许知念。
  是烟霞镇的一个庄稼女。
  乱葬岗在镇子后面的荒山上,镇子上死了没钱埋的、路倒的无名尸、还有那些被魔国妖人杀了没人认领的,都往这扔。
  平日里连白天都没人敢上来,许知念却专挑半夜来。
  她已经来了好几趟了。
  祖母在世的时候说过,找个男人,才能守住家业。
  最好是太清门徒,太清门徒有免税之权,县衙的人来了不敢抢粮,魔国妖人来了也不敢轻易招惹。
  许知念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家里有两亩地。
  祖母死了以后,那两亩地就只剩她一个人种了,她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三个壮劳力,可她只有一个人。
  隔壁六婶也说,等秋收的时候,魔国妖人一过境,地里的庄稼一粒都剩不下,一个姑娘家,守不住的,很多人都想买她的地。
  许知念不想卖地,需要一个男人,但不知道去哪里找。
  她听人说,乱葬岗有人,都是没人要的,她找到了就是她的。
  她找了很久,终於找到一个,还活著的男人。
  她把李寻真拖进院子的时候,月色正好。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篱笆墙歪歪扭扭,墙角的柴火倒是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鸡笼养著五只鸡。
  正房的土炕上铺著旧棉被,她把李寻真放上去,退后一步,歪著头打量他。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眉目清朗,鼻樑挺直,虽然闭著眼睛面色苍白,但看著还算顺眼。
  衣服胸口有个拳头大的焦黑破洞,露出的皮肤却完好无损。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温热的。
  还是活的。
  祖母说死人不能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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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灶房烧水。
  她要把这个人擦乾净,明天一早去镇上扯块红布,简单办一下就行。
  不用请人,也不用摆酒,她和他两个人就够了。
  隔壁院子里响起了六婶的大嗓门。
  “哎哟喂,你看见没有?许家那小丫头,又去乱葬岗了!这回还真拖了个回来!大半夜的,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六婶的声音又尖又响,隔著两道篱笆墙跟在她耳边喊似的。
  许知念去乱葬岗的事情,早已不是新鲜事,但以前都没拖回来人,这次居然真带回来一个。
  “看她拖回来那样子,跟拖死狗一样,怕是天一亮就得扔回去。”
  六婶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说错啦?她祖母活著的时候就古怪,教出来的孙女能正常到哪去?一个小绝户,自己都养不活,还拖回一个死鬼。”
  “小绝户”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生怕许知念听不见。
  许知念蹲在灶房的水缸边,正往木盆里舀热水。水瓢一下一下地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早就习惯了。
  祖母在世的时候,六婶也这么说祖母,祖母去世之后,就改说她。
  许知念把木盆端进正房,兑了凉水,拧了一把帕子,开始给李寻真擦身子。
  动作很轻,很仔细,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绕开胸口那个破洞,一路往下。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祖母说,要有男人才能守住家业,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你就是我的男人了,你得帮我守住那两亩地。”
  她停下来,看了看李寻真的脸,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李寻真当然没有回答,他昏迷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一场不好的梦。
  许知念不在意,继续擦。
  意识沉入了最深的黑暗,李寻真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模糊地听到一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断断续续。
  “…守家业…”
  “……两亩地……”
  “…男人…”
  “……就是我的。”
  许知念说这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著李寻真的脸,那双又圆又亮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火,映著那张苍白的脸。
  然后她继续擦。
  帕子碰到他胸口的那一刻,一缕清灵之气从她的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李寻真的体內。
  她自己浑然不觉。
  李寻真却在昏睡中猛地一震。
  丹田中,那粒米粒大小的【地仙道果】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鯊鱼,猛然旋转起来,贪婪地將那缕清灵之气吞噬殆尽。
  那是一个极其渺小的世界。
  三尺见方,不过是一张床榻的大小。
  地面是乾裂的贫瘠黄土,硬得像石头,没有一丝水分,也没有任何生机。
  天穹是灰濛濛的浑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沉闷的、压下来的灰,像一块永远拧不乾的脏抹布笼罩在头顶。
  死寂,荒芜,了无生气。
  这是地仙道果內蕴的福地空间。
  地仙者,养一方福地,造地方世界。
  只要提升这方空间,就能提升修为!
  那缕清灵之气涌入之后,灰濛濛的浑沌天穹忽然起了变化。
  灰雾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然后,一道灿烂的霞光从天穹浑沌深处垂落下来,煌煌耀目,像是一匹从天上铺下来的锦缎,將整个三尺见方的小世界照得通透。
  霞光落在地面上,乾裂的黄土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地面开始鬆动,那些板结的土块变得柔软,顏色从灰黄变成了浅浅的褐色,甚至隱隱约约有一丝潮湿的气息瀰漫开来。
  三尺见方的边界向外扩张,先是三尺半,然后四尺,四尺五……
  最终,在五尺见方的地方停了下来。
  扩张了將近一倍。
  与此同时,李寻真的脑海深处,前身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他叫李寻真,烟霞镇人,父母早亡,被镇外太清观的管事道人收留,做了太清观的记名弟子,负责打扫,维护观里太清神像。
  太清观在烟霞镇的中心位置,观中有记名弟子三十六个,他排行二十八。
  他的修为是练炁一层。
  练炁一层,在修仙界里连门槛都算不上,也就是勉强能感应到灵气、在丹田中存住一缕真炁的程度。
  他在太清观,也只是一个小透明。
  他怎么死的?
  管事道长让寻灵药:碧海潮生枝,生於水脉充沛之地。
  翻过乱葬岗那片山林,便是东海,正是水脉充沛之地。
  他去了山里寻药,遭遇了魔国之人,被魔国之人所伤,一路逃到了乱葬岗,死在了那里。
  魔国之人忌惮太清观,不敢轻易进入烟霞镇范围,不然的话,怕是连尸体都会被带走。
  那缕清灵之气转化完毕,一股浑浊而驳杂的力量从道果中涌出,顺著经脉涌入全身。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丹田中凭空生出一缕真炁,在经脉中胡乱衝撞了一圈,然后勉勉强强地沉淀下来。
  练炁二层。
  但这股力量虚浮得很,像是一团被吹胀了的气,看著大,实则一戳就破。
  许知念擦完之后,她给他盖上被子,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双手托腮,盯著他看。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属於自己的东西。
  不,不是“像”。
  就是。
  我捡回来的,那就是我的!
  她把板凳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些,然后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