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没骨气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要剁向自己右手腕,却被陈俊辉飞起一脚踹中刀柄——刀“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震得满屋迴响。
  陈俊辉目光扫过阿全和阿祥,眼神像两把钝刀子刮过骨头。
  “没骨气。”
  “人是我罩的,被人当街劈了,这笔帐,我这个坐头把交椅的,自然要连本带利討回来。”
  “你们手还得干活,断了,我找谁盯场、跑腿、递消息?”
  话音刚落,马栏外猛地传来一阵刺耳剎车声,轮胎焦糊味直钻进来。
  阿明和瘦狗跳下车,身后跟著印刷厂十几个工人,人人攥著砍刀、钢管,手臂青筋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辉仔!听说马栏出事了!”
  瘦狗额角冒汗,嗓门都劈了叉。
  “老大,肥鸡人怎么样?”
  陈俊辉頷首,转向阿明,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明哥,这份情,我记著。但各位叔父早金盆洗手,这事,你们不能沾。”
  阿明张了张嘴,却在撞上陈俊辉那双漆黑又灼烫的眼睛时,下意识点了头。
  “我这就带人撤。”
  “不过辉仔——你开口,印刷厂隨时拔刀。”
  陈俊辉又看向瘦狗,语速加快:
  “肥鸡已送医,你带十万块过去守著,见医生就递红包,挑最好的外科主刀,用最贵的止血针、消炎药,一针都不能省。”
  瘦狗听见“送医”二字,肩膀明显一松——人还喘著气,就有翻盘的指望。
  刚打发走阿明和瘦狗,门外又炸开一片喧譁。
  上午见过的几位老大,全带著马仔和傢伙赶到了,皮鞋踩碎满地菸头,空气瞬间绷紧。
  “太子辉!翠田街的花柳明来砸场,我们立马就赶来了!”
  陈俊辉嘴角一扯,冷笑浮上来。
  ——这几个老早该收到风了。偏等阿明车队一到,才敢露面。
  他在积福街茶楼都能听见风声,积存街这些地头蛇,耳朵莫非长在裤襠里?
  但他懒得戳破,只把脸一正,直问:
  “几位老大,花柳明是哪条道上的?”
  一位老大上前半步,声音低沉:
  “號码帮义字头的,翠田街所有马栏,全是他的地盘。”
  “八成是他那边的小姐眼红马栏生意好,想撬墙脚,才借题发难。”
  陈俊辉点头,心里豁然敞亮。
  怪不得敢朝和连胜的地盘抡刀——原来是號码帮的人,腰杆子硬。
  他转身唤来阿莲,语气不疾不徐:
  “莲姐,我只问一句:花柳明砍人那会儿,肥鸡有没有报我的名號?”
  阿莲挺直腰背,斩钉截铁:
  “报了!清清楚楚说了——『我是和连胜太子辉的人』。”
  “花柳明当场啐了一口,说『没听过什么太子辉』,抬手就是两刀!”
  陈俊辉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把火闷在胸腔里烧。
  他转头望向门口几位老大,眼神锋利如开刃:
  “几位都听见了?”
  “这是和连胜的场子、和连胜的脸面——家丑,不劳外人擦。”
  几位老大忙不迭点头,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若花柳明没说那句“不认识太子辉”,还能当是误会;可这话一出口,就是当眾撕旗、抽和连胜耳光。
  接下来,便是和连胜与號码帮之间的江湖战书——谁掺和,谁就是站错队。
  陈俊辉又看向阿明,语气缓了些,却更沉:
  “明哥,你也听真了。”
  “我待会就拨通串爆叔电话。他若说『打』,我就插旗摇人,全港招兵。”
  “你和叔父们赶紧收队,一个花柳明,还轮不到你们出手。”
  阿明长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今晚这场火,烧不熄了。
  而这,正是邓伯想要的——只有陈俊辉真正举旗开战,才算跟和连胜绑死在同一艘船上。
  等眾人散尽,马栏里只剩阿全、阿祥几个亲信。
  陈俊辉侧身,朝陈帮办抬了抬下巴:
  “陈sir,辛苦了,你先回吧——我要动手了。”
  陈帮办耸耸肩,没多话,只轻轻嘆了口气,转身推门而出。
  他当然知道陈俊辉要干什么。
  可港岛每年躺进殮房的混混,少说几百个。
  警队不是保鏢公司,更不是古惑仔的娘舅。
  他们守的是良民的命,不是矮骡子的刀。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陈俊辉抓起一部完好的电话,拨通串爆號码。
  “大佬,阿辉。”
  “马栏被踩了,號码帮义字头的花柳明,带人上门砍我兄弟。”
  “肥鸡挨刀前,亲口报了和连胜、报了我的字號——他还是照砍不误。”
  “我就问一句:我能动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串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动!”
  “必须动!”
  “我马上打给邓肥,让他调走附近差馆的人手。”
  “人手不够,你就找鱼头標借——他手下全是能豁命的狠角色。”
  鱼头標乾的是倒粉买卖,手上沾过的血比墨水还稠。
  连飞机那种一根筋的莽汉,都能在他身边混成心腹,可见其他人有多疯、多野、多不留余地。
  陈俊辉低笑一声,乾脆利落:
  “不用借人。”
  “今夜,我亲自插旗摇人——看看马栏这块地,谁愿跟我一起翻身。”
  电话掛断,串爆盯著听筒,摇头失笑。
  插旗摇人?
  陈俊辉这一手,哪里只是收拾花柳明。
  他是要把大围这片天,重新划一道线——从今往后,谁才是真正的地头龙。
  这个太子辉……
  终於活出了古惑仔该有的血性。
  串爆心头一热,立马拨通了邓伯的號码。
  邓伯听完,眼皮都没抬,当场拍板。
  “打!”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花柳明,也敢对和连胜的人动手?”
  “要是缩著不还手,全港社团都当咱们和连胜没人、没胆、没火气!”
  “我这就给警队掛个电话,让差佬全部撤出大围。”
  电话一撂,邓伯端起紫砂壶,慢悠悠啜了一口热茶,嘴角微微上扬。
  他早把陈俊辉安进马栏,就是等著这一天——哪怕这小子灵机一动,把马栏改成电话公司,照样躲不过江湖的刀锋。
  旗一插,人一摇,全港黑白两道立刻清楚:陈俊辉,是和连胜亲手立起来的招牌。
  想甩开?门儿都没有。
  邓伯哼著《帝女花》的调子,顺手拨通新界南警署o记科长林sir的专线。
  “林sir,大围那档子事,您耳朵尖,应该已经听到了吧?”
  “当然得打!不然以后谁路过都敢朝和连胜吐口痰。”
  “贵局档案里头,陈俊辉的底子清清楚楚——您说,放眼大围,还有谁比他更镇得住场、压得住阵?”
  “多谢林sir照拂,改日请您饮早茶。”
  这边邓伯话音刚落,那边陈俊辉已带著阿全回到棘园茶餐厅。
  他特意绕回公屋一趟,拎来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一进门,陈俊辉就从包里抽出十张金狮钞,啪地甩在柜檯上。
  “林伯,今晚整间店,我包了。”
  林伯一把抄起钱,利落地塞进收银箱,目光却牢牢锁住陈俊辉。
  “辉仔,要不要林伯搭把手?”
  “刀是提不动了,可传个话、探个风,还是稳当的。”
  陈俊辉笑了笑,摆摆手。
  “林伯,您金盆洗手那天起,江湖事就该翻篇了。”
  等林伯领著伙计退进后厨,陈俊辉才从包里抽出一本磨得发毛的旧电话簿,往阿全面前一推。
  “阿全,消息散出去——”
  “太子辉今晚九点,在棘园茶餐厅插旗、摇人!”
  “愿跳槽跟我的,九点前到场,原社团那边,我替你摆平。”
  “不服气的,也儘管带人来——大围这块地,今晚就见真章。”
  阿全二话不说,抓起电话就拨。
  “喂,宏乐阿飞,太子辉今晚在大围棘园插旗,速来!”
  “喂,安乐阿雄,棘园茶餐厅,九点,太子辉亲自坐镇!”
  ……
  他照著名单一个个拨过去,声音乾脆利落。
  而“太子辉要抢大围”的消息,也像野火燎原,顺著一条条电话线,烧遍港岛每个角落。
  深水埗一家马栏里,几个等小姐的客人正閒磕牙。
  “听说没?太子辉今晚要在大围亮旗!”
  “嘖,平时闷声不响,一出手就炸全场。”
  吉米正在后头安排姑娘,眉头一拧,又缓缓舒展。
  油麻地果栏里,买橙子的大叔们也凑一堆议论。
  “太子辉够硬净!敢啃大围这块硬骨头?”
  “人家背后是和连胜,腰杆子当然直。”
  “嘿,別忘了,《港岛男士》也是他一手捧起来的——搞钱,他才是行家!”
  果栏老板听见,立马招手叫来几个熟面孔细问。
  湾仔某间昏暗酒吧,几个看场的后生叼著烟,压低嗓子聊得正起劲。
  老大倚在卡座里听了两句,忽然坐直身子,招手把他们叫到跟前。
  葵青码头边,一个正拖著行李箱赶末班船的男人,忽被旁人喊住:“喂,听说太子辉今晚在大围开香堂?”
  他脚步一顿,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菸头明明灭灭,映著他沉吟的脸。
  半支烟抽完,他把菸蒂狠狠摁灭,招手拦下一辆的士,直奔沙田。
  茶餐厅里,陈俊辉靠在塑料椅上,指间夹著一支將燃尽的烟。
  突然,门外一声刺耳剎车——
  一个背著双肩包、风尘僕僕的男人推门而入。
  “你就是太子辉?今晚要在这儿插旗?”
  陈俊辉抬眼,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