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井底水响
  凌晨两点十七分之后,老宅里的雨声变了。
  不再是雨打瓦片的声音,而像一条很远的河,从看不见的地方绕过来,贴著陆家老宅的地基慢慢流。
  陆沉舟坐在堂屋里,没有立刻靠近老井。
  录音笔屏幕上的“当前时间”已经熄灭,可那一声铜铃还在耳朵里发颤。十年前黑水河上的录音,竟然能录到此刻陆家檐下的雨声。那说明录音不是回放,至少不只是回放。
  它在听。
  也在接。
  陆沉舟把录音笔、电路板、黑鳞罐和骨牌分开摆好。四样东西彼此相距一尺以上,却像还连著某种看不见的线。骨牌每隔一会儿就轻轻发热,黑鳞罐底的半只蛇眼也会隨之偏转。
  方向始终是院中老井。
  老井周围的盐圈已经黑了三分之一。
  不是被雨水浸黑,而像盐粒內部渗出了墨。陆沉舟用镊子夹起一撮,盐粒刚离开地面,就在镊子尖上化成黑水,滴回青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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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
  水滴落地的一瞬间,井盖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咚。
  像有人在下面敲了敲石壁。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取出一面小镜子,用胶带绑在伸缩杆前端,又在镜面背后贴了微型摄像头。井盖上的铁条是父亲当年亲自焊的,锈得很厉害,但焊点还结实。他不打算完全撬开,只用短刀挑起青石边缘,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一股冷气立刻从井里涌上来。
  那冷气里没有普通井水的土腥味。
  有雨林味。
  潮湿、腐叶、虫壳、烂木,还有一种很深的蛇腥。
  陆沉舟把镜子缓缓探进去。
  摄像头画面跳了两下,屏幕上先是一片黑。隨后,微弱的补光灯照亮井壁。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井壁內侧,不是老宅地下该有的青砖和泥层。
  而是一层湿漉漉的黑泥。
  泥里嵌著细小的虫壳,虫壳透明,背部有蓝绿色反光,像热带雨林里才会有的甲虫。更深的位置,一截暗红色藤蔓从砖缝里探出来,藤皮上长著细小倒刺,还在缓慢收缩。
  陆家老井里,长出了亚马逊的东西。
  陆沉舟把镜子再往下送。
  井壁上有拖痕。
  一道半尺宽的蛇形湿痕,从井口附近一直往下延。痕跡边缘压著细密的鳞纹,和院门外那道拖痕、黑鳞穿透玻璃留下的湿跡完全一致。
  不是井里有什么东西爬出来。
  是有什么东西,从陆家院子爬进了井里。
  回巢。
  陆沉舟想起第3章骨牌上的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黑鳞不死。
  它不是样本,不是碎片,更像某种被剪下来的信標。黑水河把它送回陆家,让它重新找到井,让它把陆沉舟的位置告诉下面。
  屏幕忽然花了一下。
  井底有水。
  那水很黑,补光灯照下去,像照进一块不反光的墨玉。水面没有波纹,却在镜子靠近时,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缝。
  陆沉舟立刻停手。
  水面下,有金光。
  不是一团。
  是一条竖线。
  那条竖线慢慢睁开,露出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
  陆沉舟没有直视屏幕。
  他把头偏开,只用余光判断位置。黑水五禁第四条,水下金眼不能看。录音里林敏的惨叫还在脑子里。规则已经杀过人,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验证第二次。
  可就算没有直视,那只眼的存在感仍像冷刀一样贴著脸颊刮过来。
  骨牌突然发烫。
  陆沉舟一把按住骨牌,血从掌心旧伤里重新渗出。骨牌背面浮出两行旧异文。
  亲人叫名,不能应。
  骨牌发热,血不可断。
  第三行隨即出现。
  水下金眼,不可看全。
  陆沉舟盯著骨牌,不看井底。
  井下却传来陆山河的声音。
  “沉舟。”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电话里那样湿冷,也不像录音里那样疲惫。它很近,近得像父亲就站在井底那层黑水下面,隔著一张薄薄的皮,抬头看他。
  陆沉舟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没有答应。
  井底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沉舟,下来。”
  这三个字出来时,骨牌背面的第三行异文猛地一亮。陆沉舟脑中忽然闪过半秒画面:一条黑水河横在雨林深处,河面上飘著一艘独木舟,舟底刻满巨蟒缠狼的纹路。船头没有人,只有一张用骨片压住的票。
  船票。
  骨牌热度越来越高,第三行异文下方开始浮出一组更完整的经纬度。之前那组坐標只有大概位置,这一次,数字精確到小数点后六位。
  坐標旁还有一个符號。
  乌洛迦语。
  陆沉舟看懂了。
  登船口。
  黑水河不是远在南美。
  或者说,它不只在南美。
  它已经通过骨牌、黑鳞和这口井,把陆家老宅標成了一个临时登船口。
  陆沉舟缓缓把镜子往上收。
  就在这时,井底那只金眼闭合了。
  水面重新变黑。
  一截东西从水里浮起来,沿著井壁慢慢升高,最后卡在井口那道缝里。
  陆沉舟用镊子夹住它,拖出来。
  那是一截藤蔓。
  藤蔓只有手指长,湿得像刚从热带雨林深处割下。藤蔓末端缠著一枚很小的骨片,骨片被磨成狼牙形,上面刻著一个粗糙的图案。
  巨蟒缠狼。
  骨片背面,还有一道乾涸的指印。
  陆沉舟把骨片放到檯灯下。
  指印很浅,却和他铁皮箱里保存的陆山河旧证件指纹,吻合得几乎没有偏差。
  父亲到过那里。
  也可能还在那里面。
  陆沉舟坐在堂屋里,许久没有动。
  这十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要去南美找父亲。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南美也在找他。
  如果他继续留在陆宅,下一次被黑水河吞掉的,可能不是一只手机,不是一件探险服,也不是一枚骨片,而是整座陆家老宅。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陆宅已经不再安全。继续守著这里,只会等黑水河一步步把门开到家里。
  父亲留下的线索不是让他躲。
  是让他去。
  陆沉舟拿出那张a-071残页,把骨片、坐標和船票压在一起,装进防水袋。隨后,他从墙上取下陆山河留下的短刀,把刀背三道磨痕用布擦乾净。
  凌晨三点,陆沉舟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新的標题。
  a-071陆山河失踪案。
  重启。
  最后一笔落下时,井里没有再响水声。
  可那截藤蔓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根从遥远雨林伸来的手指,指向堂屋外的黑夜。
  陆沉舟抬头。
  院墙外,有人踩碎了一片青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