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知道
  第七段吞咽前,请陆沉舟回答:陆山河还活著吗。
  那行字浮出来时,骨阶上的所有舌骨同时停住。
  陆沉舟脚下的第一阶骨头微微一沉。
  像整座倒悬神庙,都在等他开口。
  唐財財脸色变了。
  “这题不公平。”
  秦照夜没有说话,白骨笔却已经横在陆沉舟身前。
  熊山把金属箱往前一挡,沉声道:“別答。”
  黑色石碑上的嘴慢慢咧开。
  不能沉默。
  四个字落在船头,黑得像刚从胃壁里挖出来。
  陆沉舟喉咙一紧。
  刚才第六段留下的那根冰冷细线还缠在舌根,只要他想说一句不確定的话,就会先疼一下。
  不是提醒。
  是警告。
  从现在起,他每个字都要付价。
  唐財財急声道:“你问他爸死没死,他怎么知道?他要知道还进来干什么?”
  舌骨轻轻一响。
  石碑上的嘴转向唐財財。
  旁人代答无效。
  唐財財立刻闭嘴,憋得眼睛都红了。
  残屏里传来唐小满很轻的声音。
  “財哥,这题像诈骗。”
  唐財財咬牙:“你也闭嘴。”
  唐小满小声嘀咕:“我这回是真话。”
  没人笑。
  因为骨阶下方,黑暗正在往上涌。
  不是水,也不是泥。
  是一张张没有脸的影子。
  它们从骨阶缝里爬出来,肩背弯著,像很多年前走进蛇胃的人,最后都被这里剥掉了答案。
  每一道影子胸口,都掛著一点残物。
  断绳,锈牌,裂开的骨珠,还有被黑水泡软的布片。
  它们不是鬼。
  它们更像一个个没能答完问题的人。
  陆沉舟看见其中一道影子抬起头。
  那影子没有脸,却有半枚陆家的铜扣掛在胸口。
  铜扣被咬弯,半个狼纹露在外面。
  和第22章鳞壁缝里那枚一模一样。
  唐財財声音压低。
  “別看。”
  陆沉舟已经看见了。
  铜扣轻轻晃动。
  像有人隔著影子,拿它敲了一下他的心口。
  石碑上的嘴吐出第二行字。
  回答:活著,或死了。
  陆沉舟掌心的骨牌冷得发麻。
  他想说活著。
  这是他找了十年的理由。
  也是他走到这里还没有倒下的理由。
  可舌根那根线轻轻一勒。
  不能说谎。
  他又想说死了。
  因为铜扣、黑水、第一段吞咽、別救我,每一样都像在告诉他:陆山河已经没了。
  可那根线再次勒住。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
  骨牌背面浮出一行极淡的血字。
  不確定,不可称真。
  字刚出现,就被黑水咬掉半截。
  陆沉舟看著那半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门想要答案。
  可它给他的,全是碎片。
  唐財財急得眼睛发红,却不敢替他说。
  秦照夜忽然低声道:“陆沉舟,別被它逼成二选一。”
  石碑上的嘴猛地一合。
  秦照夜闷哼一声,手背黑线窜过肘弯,袖口被撑出细小凸痕,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骨头里长出来。
  唐財財立刻扶住她。
  “你別也硬顶!”
  秦照夜咬住牙。
  “我说的是事实。”
  熊山往前半步,金属箱压住骨阶边缘。
  箱子里的铁牌撞出沉闷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要拖时间就快点。”
  陆沉舟看著那道无脸影子。
  影子胸口的铜扣晃得更急。
  黑暗深处,陆山河的声音响了起来。
  “沉舟。”
  这一声不像门学出来的。
  太近,也太旧。
  像十年前那天,陆山河站在雨里喊他回家。
  陆沉舟指节瞬间发白。
  那声音继续说:“我还活著。”
  唐財財猛地抬头。
  熊山也僵住。
  只有秦照夜脸色更白。
  “別信。”
  那声音贴著骨阶往上爬。
  “告诉它,我还活著。你说出来,我就能出来。”
  无脸影子缓缓抬手。
  手指和陆山河很像。
  至少陆沉舟记忆里,父亲的手就是那样,骨节很长,掌心有老茧,递东西时总会先把尖锐的一端转向自己。
  这一次,那只手向他伸来。
  陆沉舟的肩膀本能地动了一下。
  唐財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別伸手。”
  这句话把他拉回半寸。
  陆沉舟想起第23章里,第一段吞咽吃的就是人最想伸出去的那只手。
  蛇胃从来不换刀。
  它只是把刀磨得更像人心。
  陆山河的声音继续响。
  “沉舟,我在这里。”
  “说我活著。”
  “你说出来,我就能回头看你一眼。”
  陆沉舟的喉咙疼得厉害。
  他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句话太像他想听见的答案。
  残屏里忽然传出唐小满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陆哥。”
  唐財財怔住。
  “你叫谁哥?”
  唐小满立刻改口:“临时尊称,不收费。”
  他顿了一下,声音难得没贫到底。
  “如果真是你爸,他不会让你为了救他撒谎吧?”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小石子砸进黑水里。
  陆沉舟忽然醒了一下。
  是啊。
  如果是陆山河。
  他不会让儿子用刚换来的舌头去赌一个假答案。
  如果不是陆山河。
  那这声音更不配让他开口。
  陆沉舟抬起头,看向石碑上的嘴。
  “我不知道。”
  三个字落下,整座神庙猛地一震。
  石碑上的嘴咧到耳根。
  答案无效。
  黑暗从骨阶下猛地扑上来。
  陆沉舟没有退。
  舌根那根线没有勒他。
  因为这是实话。
  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还活著,还是已经死了。”
  黑暗扑到他脚前,停了一瞬。
  陆沉舟声音很低,却比刚才更稳。
  “我只知道,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尸体。”
  “也没有亲耳听见真正的他让我放弃。”
  “所以我会继续找。”
  石碑上的嘴开始扭曲。
  它想要活著,或者死了。
  可陆沉舟给的是不知道。
  不是逃避。
  是他此刻唯一能说出的真话。
  头顶舌骨忽然一枚枚晃动起来。
  它们没有咬他。
  反而像被这句真话磨出了裂缝。
  唐財財攥紧残屏,低声骂:“漂亮。”
  熊山把金属箱往骨阶上一砸。
  “走!”
  秦照夜白骨笔落下,断线横在黑暗前方。
  陆沉舟脚下的骨阶裂开一道缝。
  不是往下塌。
  是往前展开。
  第七段吞咽停了。
  但代价立刻落下。
  陆沉舟耳边,那句“我还活著”被慢慢擦掉。
  他记得刚才有个声音说过这句话。
  却再也想不起那声音像不像陆山河。
  胸口空了一块。
  比前几次都深。
  那不是遗忘一句话。
  是遗忘一次差点相信的希望。
  唐財財看见他眼神,没敢问。
  只把残屏往怀里塞紧。
  “还能走吗?”
  陆沉舟点头。
  “能。”
  这是真话。
  他们沿著展开的骨阶往下走。
  神庙深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苍白的光。
  光里立著一扇很矮的门。
  门上没有铜扣,没有狼纹,只有一只小小的手印。
  像很多年前,有个孩子踮著脚,把手按在门上。
  唐財財看了一眼,忽然皱眉。
  “这不是成年人的手。”
  秦照夜声音发紧。
  “別碰。”
  门上的手印慢慢渗出黑水,凝成一行新字。
  第八段吞咽前,请陆沉舟说出:你第一次对陆山河撒了什么谎。